翌日清晨，抚顺关城下马蹄声骤响，一名建州使者身着皮甲，策马立于关前。
用生硬拗口的汉话高声叫嚣，全然没有半分忌惮：“关内守军听着！我家大汗有令，抚顺关本是我女真故土，你们占据多年，今日速速献关投降，可饶你们不死！”
声音穿透晨雾，落在城头值守士兵耳中，引得众人面色俱是一沉。
贾瑄闻讯登城，银甲披身，被晨光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晕，他立于城楼之上，身姿挺拔。
目光冷冽地看向城下使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努尔哈赤，抚顺关乃大晟的疆土，寸土不让。想要此关，尽管来拿，拿命来换！”
使者脸色瞬间铁青，没想到这晟军守将竟如此强硬，一时语塞，恨恨地瞪了贾瑄一眼，拨转马头，愤然离去。
赵大快步走到贾瑄身侧，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将军，建州使者这般嚣张，回去定会添油加醋，努尔哈赤必定会发兵来犯，咱们这是要直面硬仗了。”
“这本就是迟早的事。”贾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旷野，眼神沉静，“努尔哈赤吞并海西、野人两部，兵锋正盛，本就觊觎抚顺关已久，此番不过是找个由头出兵罢了。传令全军，即刻备战，备好滚石擂木、弓箭火油，随时迎敌。”
说罢，贾瑄转身下城，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整座抚顺关，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午后，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突然响彻旷野，震得人耳膜发颤。
三千建州前锋精锐列阵于关外，甲胄鲜亮，战马嘶鸣，队伍阵型严整，进退有序。
全然不同于以往散漫的蒙古部族，一看便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精兵。
建州前锋将领手持长刀，高高举起，厉声大喝：“攻城！”
一声令下，建州军如同潮水般朝着关城汹涌而来，云梯迅速架起，箭矢如暴雨般朝着城头倾泻，攻势迅猛而凶悍。
贾瑄立在城头，沉着指挥，没有半分慌乱，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放箭！”
宣武军弓箭手早已列阵，闻令齐射，密集的箭雨朝着城下敌军倾泻而去。
前排建州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可后续士兵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冲到城下，顺着云梯奋力攀爬，妄图登上城头。
赵大率宣武军重骑守在城墙要害处，手持长枪，狠狠捅翻爬上城头的建州士兵，滚石、擂木不断从城头砸下，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彻一片。
激战整整持续一个时辰，建州军攻势渐歇，丢下数百具尸体，终于撑不住攻势，缓缓撤兵退去。
赵大浑身染血，长枪拄地，大口喘着粗气，走到贾瑄身边，心有余悸道：“将军，这建州军，比蒙古骑兵难打太多了，个个悍不畏死，战法也极规整，不好对付啊！”
贾瑄望着缓缓退去的建州军阵，眉头微蹙，眼神愈发凝重：“这只是前锋试探，努尔哈赤根本没动用主力，就是在试咱们宣武军的战力，试抚顺关的城防深浅，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建州前锋攻城的第三日，抚顺关外终于暂歇了厮杀声，建州残兵尽数退回主营。
关外恢复了诡异的安静，可这份安静之下，暗藏的杀机愈发浓烈。
贾瑄依旧每日登城巡查，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建州营帐，旌旗林立，炊烟规整，两万精兵如同蛰伏的凶兽，静静盘踞在关外，没有丝毫撤军的迹象。
赵大跟在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开口：“将军，建州人退了之后就再没动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在等。”贾瑄语气平淡，“等咱们露出破绽，等粮草耗尽，等军心涣散。”
话音刚落，哨兵快步奔至，单膝跪地禀报：“将军，关外来了一伙女真残部，自称是海西女真族人，求见将军，说是有要事相商。”
贾瑄眸色微动：“是金台石麾下的海西旧部？前些日子刚被努尔哈赤击溃的那一支？”
“正是！为首的是金台石的侄子布占泰，带着残部逃至此地，走投无路，只求将军收留。”
“带他进帐。”
不多时，布占泰被亲兵带入大帐，他身材魁梧，满脸风霜，身上皮袍破旧不堪，脸上还留着与建州军厮杀的伤疤，见到贾瑄，当即单膝跪地，汉话生硬却字字恳切：“求贾将军收留我海西残部，给我们一条活路！”
贾瑄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说话。努尔哈赤剿灭海西，你麾下还有多少人？”
“连同老弱妇孺，一共三千余人，能上阵拼杀的精壮老兵，有一千二百人，皆是与建州人死战过的。”布占泰眼眶通红，攥紧拳头，“我们躲在深山，粮草早已断绝，建州人又四处搜山，要赶尽杀绝，将军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赵大在旁低声提醒：“将军，咱们军中粮草本就紧张，再加三千人，怕是支撑不了几日。”
贾瑄微微颔首，看向布占泰，语气郑重：“我可以收留你们，但有三约。其一，入我宣武军，需遵我军规，令行禁止，违者军法处置；其二，老弱妇孺安置关内，需自力更生，开荒打猎，补足口粮；其三，此后征战，不为私仇，只为守辽东国土，护百姓周全，你可能做到？”
布占泰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重重点头，再次跪地叩首：“我等愿遵将军号令，此生为将军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贾瑄扶他起身，“赵大，安排粮草，将海西残部接入关内，精壮老兵编入辅兵营，随宣武军操练。”
待二人退下，贾瑄再次望向关外建州大营，眉头微蹙。
新增一千二百战力，虽能暂解守城之困，可粮草短缺的危机，愈发严峻，而努尔哈赤的主力，始终按兵不动，必有后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之上，针对贾瑄的弹劾，早已愈演愈烈。
早朝之上，忠顺王手持奏折，缓步出列，声音洪亮，直指贾瑄：“陛下，宣武中郎将贾瑄，出征辽东，不思报国，反倒与科尔沁女子布木布泰私下勾结，边关将士皆有目睹，此等通敌之举，罪无可赦，恳请陛下彻查，以正国法！”
赵虎等被俘归京的将领，纷纷附和，跪地联名上奏，一口咬定贾瑄通敌，言辞凿凿，殿内百官顿时哗然，议论纷纷。
义忠亲王当即挺身而出，厉声驳斥：“一派胡言！贾将军以五百骑破察哈尔五万大军，战功赫赫，此番镇守抚顺关，抵御建州女真，乃是国之栋梁，尔等兵败被俘，不思己过，反倒攀咬有功之臣，居心何在！”
双方争执不下，龙椅之上，天子面色平静，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此事尚无实证，不宜妄下定论。贾瑄镇守边关，战事吃紧，暂且搁置，待其战事了结，再行处置。退朝。”
散朝之后，天子密召义忠亲王入御书房，语气淡漠却暗藏深意：“贾瑄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胜了，通敌之言不攻自破；败了，旧账新账，一并清算。”
义忠亲王心中一凛，躬身领命，他深知，天子心中，已然种下了疑虑的种子。
而这场朝堂风波，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勋贵圈，荣宁二府，更是人尽皆知，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宁国府中，贾珍坐在书房内，手里捏着下人抄来的朝堂流言，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一把将纸条狠狠拍在桌案上，看向一旁垂首站立的贾蓉，语气得意又刻薄：“你那个好堂叔，这下要完蛋了！通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看他还能嚣张几日！”
贾蓉身子一颤，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却满是焦灼与担忧，他虽懦弱，却也清楚，贾瑄若是真被定了通敌罪，整个贾家都要受牵连，自己和可卿更是难逃一死。
贾珍本是满心畅快，可话音刚落，脸上笑意骤然一僵，猛地想起“诛九族”三字，眼神瞬间从得意变成慌乱，随即又涌上阴鸷狠绝。
腾地站起身，贾珍踱步至贾蓉面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眼神暴戾：“之前你处处护着他，还偷偷跟秦氏通信，以为我不知道？如今贾瑄自身难保，他犯的是灭族大罪，咱们宁荣两府，都要被他拖累！”
他一把甩开贾蓉，在书房内焦躁踱步，指尖死死攥着拳头，脑中飞速盘算，眼中凶光毕露：“不行，绝不能被这个私生子拖下水！他本就是外室所生，在族谱上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正好借着这次通敌的由头，召集族老，把他彻底开革出贾家族谱！”
“如此一来，他就算被定了罪，也是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咱们宁国府，跟整个贾家，再无半点干系，咱们既能撇清干系，还能向陛下表忠心，说不定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想到此处，贾珍先前的焦躁尽数散去，反倒变得愈发亢奋肆无忌惮，当即厉声吩咐下人：“去天香楼，让可卿备下酒菜，再去宗族里传话，明日我召集族老议事，就说有要事商议，处置家族不肖子弟！今日我要好好乐一乐，庆祝咱们贾家，早日摆脱这个祸根！”
贾蓉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心冰凉，他知道，贾珍这是要彻底舍弃贾瑄，若是贾瑄真的倒了，自己和可卿，终究还是逃不出这牢笼。
消息传至荣国府，王夫人处，周瑞家的快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太太，朝堂上传开了，瑄哥儿被参通敌，忠顺王步步紧逼，陛下也动了怒，怕是凶多吉少。更甚者，珍大爷已经要召集族老，开革瑄哥儿出族谱了。”
王夫人捻着佛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角微扬：“早就该如此，一个外室生的孽障，本就不配入贾氏族谱，如今犯了灭族大罪，正好清理门户，也省得连累咱们荣国府。”
她本就不喜贾瑄，如今听闻他深陷重罪，还要被开革族谱，只觉心头大快，只盼着他早日落败，再无翻身之日。
如此一来，自然再也影响不到宝玉的地位。
这贾府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宝玉的！
贾母处，听闻贾珍要把贾瑄开革出族谱，老太太只是闭目捻着佛珠，许久才沉沉叹了一声，对鸳鸯淡淡道：
“珍儿这是短视。贾瑄是不是通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贾家唯一一个在边关握着实权、立着军功的人。”
鸳鸯轻声应道：“老太太说的是。”
“他倒好，不帮忙兜底撑着，反倒忙着划清界限、开革族谱。”贾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凉薄，
“真要是瑄哥儿熬不住、死在了辽东，贾家便再无拿得出手的人，日后在勋贵圈里，只会越发抬不起头。可他若真能熬出来、打赢了……珍儿今日这般行径，将来怎么收场？”
她担忧的从不是贾瑄的死活，而是贾府这张“军功牌”会不会废掉，以及家族投资会不会打水漂。
至于贾瑄本人冤不冤，她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一旁的宝玉听见“开革族谱”“通敌”“死在辽东”这些字眼，心里先是一慌，紧跟着便乱糟糟的。
他既怕贾瑄真出事，从此少了一个能护着他的人。
可一想到那一日史家的太太前来拜访，提及贾瑄年龄已经该谈论嫁娶，那意思分明是要把史湘云许配给对方。
心底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别扭与酸涩，竟有些说不清自己是盼他好，还是盼他倒。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嘴里喃喃的，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人：
“瑄二哥……怎么会通敌呢……可是、可是他若真立了大功，云妹妹眼里，岂不更没有我了……”
一句话，私心毕露。
而大观园中，三春院内，更是一片愁云。
探春手中的书卷滑落，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荒谬！大伯父怎能如此糊涂！瑄二哥在前线浴血奋战，他非但不相信，反倒要开革族谱，这是把二哥往绝路上逼！”
迎春坐在一旁，吓得眼眶泛红，声音怯怯：“那可如何是好，族老们向来听珍大爷的，瑄二哥这下，真的难了……”
惜春依旧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画笔，可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团浓墨。
她望着北方，清冷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忧虑与愠怒，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他会回来的，到时候，看他们如何收场。”
天香楼内，秦可卿听瑞珠说完朝堂流言和贾珍要开革贾瑄族谱的事，手中针线顿住，良久未动，眼底一片死寂。
瑞珠急得眼眶发红：“奶奶，珍大爷这是要彻底放弃瑄将军了，瑄将军若是真的被定罪，咱们可怎么办啊！”
秦可卿缓缓放下针线，声音平静却带着绝望：“开革族谱，也好，至少不会连累贾家，不会连累蓉大爷。”
她叮嘱瑞珠：“去告诉蓉大爷，让他安分守己，切莫再惹珍大爷动怒，保全自身，便是最好。”
她心中清楚，贾瑄若是倒台，她与贾蓉，便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她别无他法，只能默默等待，哪怕这份等待，毫无希望。
另一边，北上的布木布泰，终于抵达科尔沁与建州交界之地。
科尔沁的使者早已在此等候，神色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姑娘，大汗吩咐，送您前往建州大营。”
布木布泰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辽东的方向，眸色沉静，开口问道：“贾瑄，可是在抚顺关？”
使者愣了一瞬，没有直言，只是躬身道：“姑娘只管随我走便是，其余之事，不必多问。”
布木布泰心中已然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自语：“贾瑄，我到辽东了，抚顺关，我定会去的。”
她深知，自己虽是棋子，可这颗棋子，也能搅动风云，与他再度相逢，或许用不了多久。
抚顺关建州大营，中军帐内。
努尔哈赤坐在主位，听着前锋将领禀报攻城失利的消息，面色沉稳，没有半分恼怒。
他早已得知，镇守抚顺关的，是大破察哈尔的贾瑄，此人用兵刁钻，麾下宣武军战力强悍，绝非抚顺关旧部那般不堪一击。
帐下众将纷纷请战，要求率主力强攻，一举拿下抚顺关。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帐中辽东地图上，指尖缓缓点在抚顺关的位置，声音低沉：“这贾瑄，是个劲敌，强攻损兵折将，未必能胜。”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算计，缓缓开口，定下计策：“传令下去，全军围而不攻，切断抚顺关粮道，封锁所有出入路径，将这关城，变成一座孤城。”
“我倒要看看，他城内粮草有限，又新增数千流民，能撑到几时。”
一旁的将领面露疑惑：“大汗，那若是晟军增援，该如何是好？”
“增援？”努尔哈赤冷笑一声，“京城之内，早已有人参他通敌，天子心存疑虑，怎会轻易派兵增援？再者，派人联络科尔沁，借兵借粮，稳住后方，咱们只需静待时日，这抚顺关，不攻自破。”
说罢，他看向帐外，目光悠远，带着一丝玩味：“贾瑄，我在这关外，等着你弹尽粮绝的那一日。”
一场无声的围困，就此拉开序幕。
抚顺关内，粮草日渐紧缺，军心浮动，关外建州大军压境，围而不攻。
贾瑄站在抚顺关城头，望着四周被建州军营围的水泄不通，面色沉静，眼底却满是坚定。
努尔哈赤围而不攻，是钝刀割肉的算计，是要熬空他的粮草，乱他的军心，可贾瑄偏不会让他如愿。
夜风卷起城头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贾瑄缓缓抬手，按住腰间长枪，指节微微用力。
“想困死我……”
他抬眸望向无边夜色，声音轻，却带着千钧之势。
“你们还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