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当日,天色微明,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去,宣武军大营外却已是人声鼎沸。
三千铁骑列阵于官道两侧,战马披着崭新的明光铠,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银光。
长枪如林,红缨猎猎,一股肃杀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压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官员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道旁早已聚满了送行之人,泾渭分明地站着几拨人马。
最显眼的,是几位身着蟒袍的皇室宗亲。
当朝长公主今日特意盛装出席,娇躯倚在车驾旁,美目流转,目光死死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贾”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银甲映日的青年。
“好一支虎狼之师!”
长公主轻声感叹,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灼热,“本宫原以为贾家只是个会往深宫大内送女子,求富贵的。没成想,竟还藏着这般能提兵杀敌的人物!这三千铁骑的军容,便是京营那群废物加起来,也抵不过人家一个零头。”
站在她身侧的几位皇子,神色各异。
三皇子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对兵权的渴望。
而平日里与忠顺王交好的七皇子,则是面色阴沉,低声啐了一口:“不过是个私生子,仗着几分蛮力罢了,到了辽东那种绞肉机,看他能狂几天。”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荣国府的家眷们显得格格不入。
贾琏带着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人,立在道旁。
三春不便抛头露面,都戴着帷帽,只隐约能看清身形。
贾琏昨夜被父亲贾赦耳提面命了半宿,此刻看着那如神魔般的军队,喉咙发干,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平日里见惯了京营那些懒散兵痞,贾琏何曾见过这等真正的精锐?
“这……这就是瑄哥儿带出来的兵?”
贾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敬畏。
想起父亲那句“辽东的参、皮子都是好买卖”,贾琏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去混日子的,这分明是去当一方诸侯!
贾环站在荣国府众人的最边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看着高头大马上的贾瑄,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更有一丝深深的自卑。
“同样是贾家的种,凭什么他能统领三千铁骑,受万人敬仰,而我……”
贾环咬破了嘴唇,心中的怨毒如野草般疯长,却又在宣武军那冰冷的枪尖下,被压得粉碎。
不远处,宁国府的贾珍,带着贾蓉也来“凑热闹”。
贾珍看着那精良的军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酸溜溜地对贾蓉说:“看见没?那是明光铠!咱们家那点体己,连给人家打副马鞍都不够。这贾瑄,手段倒是通天。”
贾蓉缩着脖子,想起昨夜父亲的家法,再看着远处那个能护住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贾瑄勒马驻立,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淡漠。
贾琏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个笑脸:“瑄哥儿,此去辽东,一路顺风。家里的事,您放心。”
家里的事?
贾瑄不了解,也懒得关心。
索性在这么个场合,贾瑄就只点了点头,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这种无视,反而让贾琏觉得理所应当——如今这位堂弟,确实有无视他的资本。
不过,心里的滋味,却贾琏只有自己清楚了。
这位从庄子上爬起来的堂兄弟,如今已是手握三千精兵的将军,而他这个荣国府的长房长孙,却还在替父亲跑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贾琏退到一旁,探春便率先上前。
她性子爽利,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声音却清朗利落:“瑄二哥此去为国戍边,我等只盼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说完,又顿了顿,探春压低声音,像是怕旁人听见,又带着几分不甘与锐气:“倘若是有一日,朝廷开女官,我也想去边关看看,不愿困在这深宅里虚度一生。”
贾瑄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会有那一日的。”
探春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迎春上前,声音柔柔怯怯的:“瑄二哥,边关苦寒,您千万保重。我听人说,辽东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您要多穿些。”
贾瑄微微颔首:“你也是。在府里若是受了委屈,让人带信给我。”
迎春一怔,眼眶微微泛红,低头应了一声。
贾瑄的目光,最后落在惜春身上。
她站在最远处,帷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神色。
探春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慢慢上前。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哥哥”,终究还是在众人面前咽了回去。
自幼寄居荣国府,惜春早已习惯了称一声“瑄二哥”,可今日不同。
他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刀箭无眼,生死看天意!
“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此去路远,您多保重。”
贾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一父同胞的妹妹,自幼寄人篱下,与他一样,都是宁国府的弃子。
他挣脱了牢笼,她还困在其中。
“四妹妹,”贾瑄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往后有什么事,让人带信给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惜春身子微微一震,指尖轻轻攥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官道远端车马响动。
押送布木布泰北上、交换被俘勋贵子弟的队伍,恰好行至此处,与宣武军迎面相逢。
甲士分列,车仗停驻。
车帘轻掀,布木布泰朝外望来。
她一身素色,神色平静,科尔沁早有使者通传,此行不是归乡,而是入辽东为质!
两人目光隔空一触,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远处,赵虎等人刚被换回,脸上还带着伤,一个个面色晦暗。
他们本就在前线贪功冒进、兵败被俘,如今虽被换回,回京责罚已是板上钉钉。
此刻看见贾瑄与布木布泰对视,赵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低声对身旁的人说:“看见没有,他跟那鞑子女的有猫腻。”
“可不是,”旁边的人附和,“咱们在前线拼命,他在后方勾搭俘虏,难怪能提前回京。说不定咱们兵败被俘,就是他跟鞑子私下暗通款曲呢!”
几个人交换眼色,心里都已打定主意——回京之后,有的是文章可做。
与其回去被重罚,不如先把贾瑄拉下水。
反正贾家这个私生子,本就不招人待见。
布木布泰声音轻浅,仅二人可闻:“你往北,我也往北。”
贾瑄微微颔首:“各自保重。”
她忽然问:“你要去辽东?”
“是。”
“打建州?”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与宿命:“你抓我、放我,如今又要去辽东打仗。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瑄没有说话。
“你是我的敌人,我该恨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锐,“可你不杀我、不辱我,还让我体体面面地回去。你这样的人,我头一回遇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他日疆场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贾瑄看着她,淡淡开口:“我也不会。”
布木布泰点了点头,像是要将这张脸、这句话,一同记在心底。
“贾瑄,”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汉话依旧生硬,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约定,“我在辽东等你。”
车帘落下,队伍徐徐让开道路。
赵虎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个个眼中闪过算计。
有人低声说:“听见没有?她说在辽东等他。这话传出去,贾瑄就是通敌。”
“不急,”赵虎冷笑,“等回京之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看他怎么解释。”
贾瑄并未理会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他勒转马头,长枪直指北方,声震四野:“出发!”
“轰——!”
三千铁骑同时起步,马蹄声如滚滚惊雷,踏碎了京城的晨雾。
道旁三春躬身相送。
惜春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冷漠的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牵挂。
贾琏站在一旁,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贾赦的吩咐——“等他在辽东站稳了,平安州那条线,就能接上了。”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转身催促三春上车回府。
而不远处的长公主望着那远去的烟尘,眼中异彩连连,轻声低吟,“不清不楚,有点意思!”
其他几位皇子看到这一幕,也是各有所思。
只有赵虎等刚被换回来的俘虏,凑在了一起低声商议。
今日之事,回京之后,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什么少年将军,什么边关英雄,到了他们嘴里,不过是通敌卖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