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荣国府的飞檐翘角,连枝头的雀鸟都未醒,贾瑄便已收拾妥当。
他没有惊动府中任何一人,连贴身伺候的小厮都只唤了最安分的小福子。
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该留的东西一样没带,该还的钥匙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牵马走过角门时,青石路上还凝着夜露,马蹄落下去,只发出滴滴答的轻响,随后便悄无声息地融进晨雾里。
贾瑄没有回头,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得像崖边孤松,就此踏出了这座钟鸣鼎食却处处压抑的侯门公府,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只剩一身清寂与决绝,连风都带不走几分悲凉。
直到晌午,日头爬过高墙,荣国府懒散的下人,才按着惯例去院中送饭。
推开门才惊觉院内空无一人,物件齐整,人却早已远去,真正是人去楼空。
这消息一传开,荣国府下人们顿时炸了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说贾瑄的性子太刚,受不得府里闲气的。
有叹他年纪轻轻,孤身在外不易的,更多的则是暗暗笑话贾瑄这个私生子,就算是有了官身,又怎样?
还不是让他滚蛋,就得滚!
一时之间,院里院外,尽是唏嘘与议论,顺着府里的风,飘到了三春院中。
彼时探春正临窗临帖,狼毫笔蘸着浓墨,笔下是刚劲的小楷,满心都在笔墨之间。
迎春捧着一本《太上感应篇》,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性子素来怯懦温顺。
惜春则趴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素笺画荷,小手握着笔,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只是笔下的荷,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孤寂。
侍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慌:“姑娘们,不好了,瑄哥儿走了!今儿天不亮就从角门离开了,没跟府里任何人说一声,如今院里都空了!”
这话落下,探春手中的笔猛地一顿,浓墨瞬间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花,毁了整幅刚写好的字。
她缓缓放下笔,指尖微微泛白,垂眸沉默良久,眼底满是复杂的惋惜与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走了也好,终究是留不住的。在这府里,看着光鲜,实则步步掣肘,受够了闲气,出去反倒落得自在,只是……终究太让人心酸了。”
这心酸,探春沉吟许久,终究还是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迎春被这消息惊得醒了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怯生生地抬起头,眉头微蹙,声音软软的满是担忧:“他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可怎么过活?咱们府里这般待他,实在是……”
她性子懦弱,话说到一半,终究不敢多言,只剩满心的不安。
“他曾在边关以五百骑破五万敌军,刀山火海都闯过,区区在京城寻一处宅子安身,算不得什么难事。”探春走到窗前,望着院外的翠竹,声音沉了几分,“我只是没想到,他走得这般干脆,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连一句辩解、一句埋怨都不曾留。这般心性,换了我,未必能做到。只是这一走,终究是寒了心。”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惜春身上,她却依旧趴在桌上,握着画笔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睛,此刻覆上了一层水雾,笔尖的墨汁滴在画纸上,落在半开的荷瓣上,像极了滚落的泪珠。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画中的荷花,指节攥得发白,清冷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落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走了。”
顿了顿,她才缓缓转头,眼底的水汽还未散去,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最珍贵的东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亲哥哥不管我,如今这个哥哥,也走了。”
“他走了,是好事,能自在些……可我,又没兄长疼了。”
探春与迎春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酸,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满室都透着孤寂与悲凉。
荣国府里出了这等大事,本就藏不住话,那些眼高于顶、最爱嚼舌根的下人,更是恨不得把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不过半日功夫,贾瑄悄无声息搬离荣国府的消息,便传遍了荣宁二府,又顺着往来的婆子、小厮,飘到了京城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成了全城议论的焦点。
茶楼里,茶客们端着茶碗,议论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荣国府那位少年将军贾瑄,今儿一早就搬出去了,没跟任何人告辞!”
“可不是嘛,好好的侯门公府不住,偏要悄无声息离开,想来是在府里受了大委屈!”
“贾家也是糊涂,好不容易出个能上战场、封官晋爵的有出息子孙,反倒容不下,这是自断臂膀啊!”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是府里有人容不下他,处处排挤,逼得他不得不走,可怜这位将军,为国征战立功,回来却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消息很快传到了九边驻京总兵府的密室,灯火昏黄摇曳,赵总兵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传来的消息纸条,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眼底满是得意。
“没想到,这贾瑄倒是自己离开了荣国府,没了贾家这棵大树撑腰,他在京城就是无根之萍,翻不起什么浪了。”他将纸条扔在桌上,看向身旁的亲信,语气笃定。
“总兵,那咱们之前的计划,是不是可以提前进行?”亲信连忙上前请示。
“不急。”赵总兵摆了摆手,眼神阴鸷,“先让他得意几天。等用布木布泰把咱们的子弟换回来,再收拾他也不迟。一个没了家族依仗的毛头小子,就算有几分军功,在这京城也不足为惧,早晚得栽在咱们手里!”
密室里众人纷纷附和,只当贾瑄已是囊中之物,全然没把这位少年将军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内,天子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内侍递上来的密报,看完之后,非但没有意外,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容。
“贾瑄搬离荣国府了?倒是个聪明的!”天子将密报放在一旁,指尖轻叩桌面,心中开始盘算。
一旁的夏守忠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请示:“陛下,要不要派个人去安抚一番,毕竟贾将军乃是有功之臣。”
“不必。”天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既自己愿意出来历练,便由他去。年轻人,总要独自撑一撑,才知道深浅。”
夏守忠躬身应是,不再多言。
天子目视殿外,指尖轻叩御案,心底已转过数层思量:
贾瑄这一步,走得极是聪明。
抽身离府,不担叛族之名,亦不受贾家那团烂泥牵绊,干净利落。
有军功,有兵权,有锐气,偏偏还与荣宁二府貌合神离,这般人物,真真是一颗难得的好棋子啊!
四王八公这些人家盘根错节,军功旧勋盘踞京营,兵权大半握在这些世勋手里,动之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碰不得。
当年太上皇为固朝局,着力扶持九边将门,原是想以新武勋压旧勋贵,谁知养虎成患,到头来反成尾大不掉之势。
后来再想起用寒族出身的将领,削将门之权,时局早已积重难返,步步受制,已是迟了。
而他这个皇帝,虽是天命所归,但终究因为当年那场变故,仓促承继大统,根基本就浮浅,登基之初,连京营兵权都几乎不能插手。
朝堂之上,处处有旧影,事事有牵制,看似九五之尊,实则处处束手束脚。
若贾瑄真能凭自己在京中站稳,便是一柄切入勋贵集团的快刀。
不必朝廷出面,便可借他之手分化贾家、搅动各方,温水煮蛙,一步步将京营兵权收归皇权,既削世勋,亦弱将门,一举两得。
若他终究不堪大用,也不过是风云里一粒微尘,自生自灭,于大局无伤。
而宁寿宫内,太上皇歪在软榻上,听戴权细细回禀贾瑄悄离荣国府一事,许久未言。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阅尽沧桑的沉凝,随手抚了抚颌下胡须,只淡淡赞了句:
“这孩子,拎得清。不贪府里那点虚富贵,不陷进家族烂泥潭里,有筋骨。”
戴权躬着身赔笑:“陛下当初赏他金印,原就是慧眼识英雄。”
太上皇不接这话,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闭目养神好一阵,才缓声道:
“让人在暗处看着,不必露面,也不必惊扰。”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瞧瞧他能走到哪一步。真有难处,能扶一把便扶一把,不必声张。”
言罢,他重新阖眼,似是倦了,只心底那点思量,半点不曾外露:
少年军权在手,又与贾家生分,既不亲勋贵,也不贴今上,正是颗可进可退的活子。
朝堂如今胶着,皇帝有手段、有野心,渐渐要收权,他这个太上皇,总得留几分余地,留几支不系于任何人的兵马,方能稳坐深宫,万事不被动。
至于当年那样的事,他可不想再看到了。
远在金陵的薛家,也早早收到了朝廷邸报,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贾瑄边关大捷、受封宣武中郎将、统领三千禁军的消息。
薛姨妈捧着邸报,又惊又喜,连声叹道:“想不到贾家竟出了这等人物!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还是执掌禁军的实职,咱们薛家几代人,也没出过这般风光的高官!”
薛蟠凑过来扫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不过是上阵杀了几个人,有什么稀罕。”
“你懂什么!”薛姨妈登时沉了脸,“你舅舅信上说得明白,这位贾将军如今在京中风头正盛,连义忠亲王都亲口夸他是少年英雄。咱们家早晚要进京走动,少不得要仰仗人家照拂,你少浑说些浑话。”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一阵大乱,管事连滚带爬撞了进来,面如死灰:
“太太!不好了!大爷前日争执的那个人,当夜就没了!他家已经报官,要拿人抵命啊!”
薛姨妈手一抖,邸报“啪嗒”落在地上,浑身瞬间冰凉,指着薛蟠气得浑身发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薛蟠也慌了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我就只推了他一把……谁晓得他身子这么弱……”
薛宝钗从内室掀帘而出,脸色虽白,举止却依旧从容不乱,上前轻轻扶住薛姨妈:
“母亲先稳住,莫要自乱阵脚。先派人去打听死者家世、官府如何定性,再速速写信给舅舅与京中姑母,托他们在上面设法周旋。”
薛姨妈这才稍稍回神,忙不迭吩咐人去打探、备纸写信。
薛宝钗俯身拾起那张邸报,指尖轻轻拂过“贾瑄”二字,垂眸沉默良久,眼底已藏进一丝深算。
而此时的贾瑄,早已远离了京城的纷纷扰扰,搬离荣国府第三日,便一身戎装,直奔东城宣武军大营。
这三千禁军,是太上皇钦点拨给他的亲兵,也是他在京城安身立命的根本,从回京至今,他一直未曾踏足,如今,是时候真正掌控这支力量了。
大营门口的哨兵见他陌生,立刻横枪拦住,语气傲慢:“来者何人?大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宣武中郎将,贾瑄。”他声音清冷,自带一股沙场归来的威严。
哨兵脸色骤变,连忙收枪行礼,恭恭敬敬放行。
贾瑄骑马踏入大营,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瞬间蹙起。
营帐虽整齐,兵器架上的刀枪也锃亮,可士兵们全然没有军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晒太阳、赌钱、闲聊,见他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丝毫没有军人的样子,散漫至极。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校场中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传遍整个校场:“所有人,立刻集合!”
士兵们愣了一下,依旧慢吞吞地挪动,嘴里还小声嘀咕,满是不服。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出来,正是营里的兵痞赵大,人称赵疯子,他上下打量着年轻的贾瑄,满脸不屑,嗤笑道:“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贾将军?听说你以五百骑破五万敌军,怕不是吹出来的吧?毛都没长齐,也想管我们这些边关下来的老兵?”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众人都等着看贾瑄的笑话。
贾瑄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大:“你叫什么?”
“赵大!营里弟兄都叫我赵疯子!”赵大拍着胸脯,气焰嚣张,“我们这些老兵,只服有真本事的人,你若是没本事,趁早别占着这个位置!”
“你想如何比?”贾瑄语气淡然,全然没把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比力气!咱们老兵就认这个,你要是能赢我,全营弟兄都服你,任凭你调遣!”赵大朗声说道,满脸自信。
贾瑄微微点头,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拎起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枪杆,扔给赵大:“你先来。”
赵大接过枪杆,双手握紧,气运丹田,猛地朝着旁边一块青石劈去,只听“咔嚓”一声,硬木枪杆瞬间断裂,青石上也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赵大得意洋洋,看向贾瑄:“将军,该你了!”
贾瑄缓步走到兵器架前,同样拎起一根硬木枪杆,却只是单手握住,神色淡然地将枪杆往青石上轻轻一戳。
“砰——”
一声闷响,整块青石瞬间碎成两半,而他手中的硬木枪杆,纹丝不动,连半点裂痕都没有。
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刚才的哄笑与散漫荡然无存。
赵大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着贾瑄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敬畏,再无半分挑衅。
“还有谁不服?”贾瑄将枪杆放回兵器架,目光扫过全场,周身散发出沙场归来的凛冽杀意,让人不敢直视。
全场寂静,无人敢应声。
“从今日起,宣武军立两条规矩。”贾瑄声音铿锵,字字清晰,“第一,令行禁止,违者军法处置;第二,苦练杀敌本领,随我征战沙场。能留的,留下;不能留的,现在就可以滚出大营!”
话音刚落,赵大“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服了!愿听将军调遣!”
“属下服了!愿听将军调遣!”
士兵们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校场,之前的散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强者的敬畏。
“明日卯时,开始操练,跟不上的,一律逐出大营!”贾瑄沉声吩咐,目光如炬,短短一上午,便彻底收服了这三千散漫禁军。
贾瑄一日收服宣武军,令散漫禁军归心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而此时的宣武军大营,贾瑄早已全身心投入操练禁军。
烈日下,他亲自带队操练,身形挺拔,指挥若定,三千禁军在他的调教下,日渐有了精锐之师的模样。
闲暇时,他静坐营帐,打开自身属性面板,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眉头微蹙:
【当前属性面板】
力量:20(已达凡人极限)
体魄:18(接近凡人极限)
敏捷:9
精神:26
杀意:20
力量已到凡人顶峰,寻常厮杀操练,再也无法提升,想要突破,必须另寻机缘。
他闭目调息,精神力悄然散开,方圆十八丈内的动静尽收心底,士兵们的呼吸、风吹草木的声响,清晰无比。
忽然,帐外两名亲兵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听说了吗?准噶尔那边动了,趁着察哈尔和科尔沁大败,一口气吞了好几个草原部落,野心大得很,眼看就要东进了。”
“还有辽东,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发兵攻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那两部撑不住,已经派人来京城求援,眼看辽东也要乱了。”
贾瑄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精光一闪。
准噶尔东进,辽东战事将起,乱世将至,边关战火重燃已是定局。
而这连绵战事,正是他突破凡人极限、提升属性的绝佳机缘,也是他手握兵权、立足乱世的根本。
贾瑄握紧怀中的金印,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坚定。
三千宣武军,只是开始,他要借着这乱世风云,练精兵、掌大权、破极限,再也不受任何人牵绊,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北方的天色愈发阴沉,战火的硝烟,已在千里之外悄然弥漫,而京城的各方暗涌,也因贾瑄,彻底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