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贾府的第三日,朝堂上的风向,彻底转了。
前几日还铺天盖地弹劾贾瑄的奏折,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像是从未出现过。
九边武勋集团的人,尽数收敛了锋芒,个个夹着尾巴做人,往日骄横之气散得干干净净。
就连一向与贾家不对付的忠顺王,也骤然安静下来,府门紧闭,再无半点动静。
可越是这般反常,贾瑄的名字,反倒成了京城权贵圈里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人人都在猜,这位骤然崛起的贾家子弟,到底藏着多大底气,竟能让朝堂风云因他一人瞬息万变。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王家。
这回来的不是毛躁的王仁,而是王子腾的夫人亲自授意,带了族中几位年轻姐妹登门。
只说是想念姑妈,来荣国府走动亲近,可那一双双试探的眼睛,早已暴露了来意。
贾瑄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走亲戚,分明是王家派人来探他的底,摸他如今的态度。
王熙凤在中间两头周旋,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亲自来请贾瑄去荣禧堂小坐,陪族中姐妹说话;一会儿又差人把新鲜瓜果紧着送到他院里,殷勤得恰到好处。
贾瑄始终不冷不热,淡淡应承。不刻意亲近,也不无端疏远,始终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王家的人刚走,史家便接踵而至。
保龄侯史鼐的夫人竟亲自登门,身后下人抬着满满一车贵重礼品,礼数周全得过分。
宾主落座,茶过两巡,史夫人话锋一转,笑着看向贾母:“姑妈,瑄哥儿如今已是朝廷倚重的将军,咱们贾家的顶梁柱,年岁也不小了,可曾相看了人家?”
贾母端着茶碗,笑道:“还没呢,这孩子刚从边关回来,军务缠身,还没来得及张罗。”
“那可巧了。”史夫人掩嘴一笑,目光温和,“我们府上湘云那丫头,姑妈是最清楚的。虽父母早亡,却是正经侯府嫡出的姑娘,模样性情都是拔尖的。只是没个亲爹娘做主,我这做婶子的,少不得替她多操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瑄哥儿这般人才,若是姑妈不嫌弃,咱们两家亲上加亲,也是一段佳话。也算了却我这一桩心事。”
堂上气氛微微一变。
王熙凤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王夫人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谁都明白,史湘云是侯门嫡女,门第清贵;贾瑄再风光,终究是外府出身。
这番提亲,明是结亲,实则是在试探贾母对贾瑄究竟有多看重。
贾母还未开口,坐在一旁的贾宝玉先坐不住了。
“不行!”他猛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云妹妹不能嫁人!她答应陪我玩的!老祖宗,您不能把云妹妹嫁出去!”
堂上一静。
王夫人连忙去拉他:“宝玉,休得胡闹!”
“我没胡闹!”贾宝玉甩开她的手,扑到贾母跟前抱住胳膊,眼圈都红了,“老祖宗答应过的,让云妹妹在府里陪着我。您要是把她嫁出去,我……我就不吃饭了!”
贾母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只得搂住哄道:“好好好,不嫁不嫁,都陪着你玩,谁都不嫁。”
贾宝玉这才破涕为笑,回头得意地瞥了史夫人一眼,又狠狠瞪了贾瑄一下,仿佛生怕这位刚回来的堂兄抢走他最在意的人。
王夫人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宝玉这番胡闹,虽不成体统,却歪打正着堵死了史家的提亲。
她看向末座的贾瑄,见他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心里反倒更不踏实。
这个贾瑄,太沉得住气。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反倒比任何张扬子弟都难对付。
再加上近来朝堂风向诡异,她越发笃定,必须趁他根基未稳,尽早将他打发出去。
史夫人坐了片刻,见贾母态度明确,便识趣告辞。
贾母让鸳鸯等人送至门外,回来时,贾宝玉还赖在怀里撒娇。
贾母捏了捏他的脸,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传出去让人笑话。”
贾宝玉哼了一声:“谁敢笑我?云妹妹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王夫人笑着摇头,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贾瑄此人,绝不能留在府中。
宝玉是她的命根子,贾家的爵位家业,只能是宝玉的,谁也不能动摇分毫。
府内众人的态度,更是各有千秋。
贾赦这几日心情好得藏都藏不住,每日在贾母面前变着法子夸贾瑄:“咱们贾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孩子,能撑起门面了!”
贾政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赦还特意吩咐贾琏多去亲近贾瑄:“你们兄弟年纪相仿,多走动走动,联络感情。”
贾琏不敢违逆,硬着头皮去了。
可两人相对无言,贾瑄对这位荤素不忌的仁兄,可是敬而远之。
不过一盏茶功夫,没说上几句话,贾琏便坐立难安,讪讪告辞。
与贾赦的得意、贾政的愠怒不同,王夫人这几日反常得安静。
她整日闭门在佛堂捻珠诵经,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喜怒。
直到史家一行人离去,她才将王熙凤单独叫到跟前。
“凤丫头。”她缓缓放下佛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瑄哥儿如今已是朝廷钦封的将军,整日住在府里,终究多有不便。”
王熙凤心头一愣:“太太的意思是?”
“府东边不是还空着几处宅子吗?”王夫人端起茶碗,轻轻拂去浮沫,轻描淡写,“挑一处规整的收拾出来,让他搬过去住。”
“一来清静,二来也方便他应酬往来,接见宾客,不至于委屈身份。”
王熙凤心里一凛。哪里是方便,分明是要把贾瑄分出去,彻底脱离荣国府核心。
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是将他从荣国府根基里摘出去。
没了贾母庇护,没了荣国府招牌,几乎等于明说,贾瑄不在贾府正统序列之内,在京城便少了一层最坚实的屏障。
“太太,”王熙凤小心翼翼开口,“这事要不要先回老太太?”
王夫人抬眸淡淡扫她一眼:“老太太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只管先去收拾,不必多问。”
王熙凤不敢再多言,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王夫人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廊下风凉,她拢了拢衣襟,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太太这是急了,可贾瑄那性子,没点好处,他能甘心就这么搬出去?
王熙凤这样想,贾瑄要是知道可得大呼冤枉了。
不就是当初从她那里,敲诈了几百两银子吗?
至于这样看他嘛?
这边王夫人刚动心思,宁国府那边也紧跟着有了动作。
次日一早,贾珍便让贾蓉亲自来请,说在会芳园备了薄宴,请贾瑄过去小坐。
贾瑄本不想应付这番虚情假意,可贾母让人传话:“珍哥儿一片好意,你去坐坐,别拂了他面子。”
贾瑄只得换了常服,带着小福子往宁国府去。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酒菜极尽丰盛。贾珍亲自作陪,贾蓉在旁斟酒布菜,场面看着一派和睦。可贾瑄一进门便注意到,秦可卿也在席间。
她坐在贾蓉下首,一身素色衣裙,低着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瑄兄弟,来来来,喝酒!”贾珍举杯,笑容满面,热情得过分。
贾瑄举杯浅饮,余光扫过,只见秦可卿身子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随时会折断的叶子。
“蓉哥儿,”贾珍放下酒杯,横了贾蓉一眼,“给你瑄叔斟酒。没眼力见的东西。”
贾蓉慌忙起身,端着酒壶的手不住颤抖,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手足无措,越慌越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贾瑄接过酒杯,并未饮用。
他看得一清二楚:贾珍满面热情,眼底却藏着阴鸷算计;贾蓉懦弱无能,在父亲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秦可卿隐忍恐惧,被夹在中间,进退无路,形同摆设。
这哪里是家宴,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瑄兄弟,”贾珍又开口,语气看似关切,“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住在荣国府终究寄人篱下。我在东边有处宽敞宅子,一直空着,你搬过去,一来清静,二来也免得在府中看人脸子。”
贾瑄不置可否,淡淡道:“兄长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不急,容我回去想想。”
贾珍一愣,没料到他不接话茬,只得干笑两声:“那是自然,瑄兄弟慢慢想。”
他转头看向秦可卿,眼神骤然一厉:“你也是,见了瑄叔,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秦可卿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眼底满是恐惧,声音细若蚊蚋:“瑄叔……好。”
那一声轻唤,哪里是问好,分明是向贾珍求饶。
贾瑄看着她,心中已然明了。这宁国府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脏。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多谢兄长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贾珍连忙挽留,贾瑄只辞不必,转身便走。
有道是清风拂山岗,明月大江流,不管贾珍怎么算计,只要不接招,那便万事大吉!
贾瑄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朝廷争斗正是白热化的时候,出点什么花边新闻!
走到门口,他回头一瞥。贾蓉垂头立在一旁,形同木偶;秦可卿低头垂泪,泪珠无声落在手背上;贾珍端着酒杯,笑容尽数敛去,眼底只剩阴鸷冷厉。
贾瑄大步走出了宁国府。
当夜月色微凉,清辉洒院。
贾瑄在院中练枪,银枪舞动,风声猎猎。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秦可卿那张苍白绝望的脸,还有宁国府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是贾珍的儿媳,堂堂宁国府少奶奶,却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这宁国府,果然藏污纳垢。
练至酣处,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冯紫英匆匆赶来,神色比往日任何时候都凝重。
“兄弟,出大事了!”他一进门便压低声音,脸色铁青。
贾瑄收枪而立:“慢慢说。”
“九边那帮将门和四王八公子弟被俘,如今闹着要拿科尔沁的布木布泰去换人!”冯紫英语速极快,“义忠亲王坚决反对,说开此先例后患无穷。可他们现在咬死一句话——若不是你提前回京,丢下边关,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贾瑄冷笑:“欲加之罪。”
“你别不当回事!”冯紫英急道,“我爹含糊提了一句,这事背后有人推。他们不是真恨你,是拿你当筹码,一边压皇上,一边探太上皇的底。你现在就是风口上的人。”
贾瑄眸中冷光一闪,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如今朝堂两宫角力,太上皇掌军权,皇帝势弱。
他是太上皇点名回京的人,九边将门弹劾他,看似针对他,实则是在搅动朝局,逼皇帝妥协。
冯家身在勋贵之列,能透露至此,已是冒着极大风险,再深的内情,冯紫英也不可能多说。
“我知道了。”贾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小心被人看见。”
冯紫英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贾瑄要搬离荣国府的消息,半日便传遍荣宁二府。
贾母听闻,沉默许久,只轻轻一句:“由他去吧。”
没有阻拦,没有挽留,四个字道尽心思。
贾赦得知当场摔了茶杯,怒声呵斥:“老二真是废物,居然管不住个糊涂的媳妇!也不知道这是贾家还是王家了?瑄哥儿是功臣,她凭什么赶人!”
可骂声未落,他心里已打起算盘——贾瑄若被赶出,他正好拉拢,养在外头当自己臂膀,看贾政还如何摆谱。
日后,说不定这荣国府的权利,他还能借此收回来呢。
邢夫人在旁劝说,反被他骂了回去。
贾政依旧沉默,脸色更难看,气压低沉,却始终不置一词。
王熙凤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却不敢再多言。
贾瑄搬离的前一日,秦可卿悄悄来了。
这一次她没带衣裳,只捧着一包亲手做的点心。脸色比上次更白,眼底恐惧浓得快要溢出来,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瑄叔,”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声音发颤,“听说您要搬走了。”
贾瑄点头:“嗯,明日便搬。”
秦可卿垂眸沉默许久,像是在做一场极艰难的决定。片刻后,她猛地抬头,直直看向贾瑄,恐惧的眼中竟透出一丝决绝。
“瑄叔,”她一字一顿,声音微抖却清晰,“您搬出去也好。”
“这府里……从来都不是久留之地。”
贾瑄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是贾珍儿媳、宁国府少奶奶,却说出这样的话。这宁国府高墙之内,到底藏着怎样的龌龊?
另外,这是真情还是假意?
“你……”贾瑄开口,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她不愿说,他也不便问。
秦可卿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哀求与忌惮:“您别问了。”
“您只要记住,这府里,有些人……根本不是人。”
说完,她匆匆一福,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皇,像在躲避什么恶鬼。
贾瑄立在窗前,望着她消失在拐角。
他忽然想起关于秦可卿的传言,看来此时的贾珍尚未得手!
那这些是贾珍的逼迫,还是……
夜色沉沉,月光如洗一时间,贾瑄也分辨不清,不过,有一点贾瑄心里很清楚。
要想在京城立足,站稳,靠的还是他自己!
贾瑄摸出怀中宣武金印,冰凉沉重,握在掌心。这印,是他边关浴血用命拼来的。
也是他立足京城的另一个支点,是时候,去看看宣武军了!
等到他真正掌握了三千宣武军后,什么荣国府,什么宁国府,什么王夫人、贾珍,亦或者九边将门,这些魑魅魍魉,谁也拦不住他。
“小福子,”他沉声唤道,语气坚定,“收拾东西。”
“明日一早,我们走。”
这深宅大院的暗流,他已不屑周旋。
京城,朝廷,乃至更大的舞台,贾瑄脱离贾家,才更好的施展。
此一去好比蛟龙入海,风云从此任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