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营到京城,原本五日的路程,贾瑄走了七天。
并非他有意拖延,实在是车里那位科尔沁女子,自始至终不肯安分。
头一日她便绝食抗争,送进去的饭食原封不动端回,通译守在车外苦劝良久,车中只飘出一句生硬又执拗的汉话:“不吃。”
贾瑄掀帘而入,便见对方盘腿坐于车厢内,腰背挺得像草原上迎风不倒的青松,面上无悲无喜,只剩一身孤绝的硬气。
察觉有人进来,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贾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叫什么?”
“贾瑄。”
“贾瑄……”她低声重复两遍,指尖暗暗攥紧了衣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强撑着抬眸,声音微颤却故作狠厉,“你抓了我,往后,怕是要惹上麻烦的,我们科尔沁和建州……”
她并非刻意危言耸听,只是心底藏着惧意。
她是寨桑贝勒之女布木布泰,科尔沁与女真之间早有书信往来,她隐约听闻父辈与辽东那位建州都督努尔哈赤暗通款曲,意图借女真之势抗衡大晟。
如今她落入大晟之手,不管哪一方失衡,她与眼前这个少年将军,都难脱干系。
这份惧意压得她心口发紧,话一出口,反倒成了半是警告,半是心虚的提醒,无意间漏出了草原各部间暗流涌动的牵扯。
贾瑄没接她的话,只示意侍从重新送上饭食。
同时心中思索着,刚才对方提到的建州两字!
这女子当初被抓的时候一看就是,草原贵族之女,如今贾瑄早已经知道了对方出身科尔沁。
这几天通过对其他俘虏的询问,更是得知了对方的名字,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
贾瑄,当即一惊!
难道是原本历史线上有名的那个?
联想有关于对方诸多的桃色花边历史传言,贾瑄一时间饶有兴趣的打量对方~
许是知道绝食无用,许是方才那番话耗了心神,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小口慢咽,吃得极少,却终究没再闹绝食。
第二日车行至险峻山道,布木布泰趁士兵不备,猛地掀开车帘纵身往外跳,幸而押送士兵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才没摔落山崖。
贾瑄策马过来,低头看着从地上爬起的女子。
她拍了拍衣上尘土,发丝凌乱,汉话依旧生硬,眼神却燃着怒火:“我不做,你们的战利品。”
“没人把你当战利品。”贾瑄语气平淡。
她却冷笑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不安与倔强。
第三日,她趁着途中解手的间隙,挣脱看守拔腿就跑,士兵追出二里地才将她擒回。
贾瑄赶到时,她正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发丝散乱,眼眶通红,活像一头被困住、却依旧龇牙反抗的母狼,浑身都透着绝望的狠劲。
“放开她。”贾瑄沉声开口。
布木布泰踉跄着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贾瑄,风扬起她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韧劲的脸。
“再跑,便把你绑在车辕上。”贾瑄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不敢。”她梗着脖子,汉话说得一字一顿,强压着心底的惧意,硬撑着反驳,“你们大晟将军,不会对女子动手。”
贾瑄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他确实不会对她动粗,却也有法子管束,当即命人将她绑在车辕上,整整绑了一日。
那一日,布木布泰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始终攥得发白,眼底的恨意里,又多了几分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可那份草原儿女的傲骨,终究没让她低头求饶。
第七日傍晚,京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将巍峨的城墙染成绚烂金红,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浮着碎金般的余晖。
贾瑄勒住马缰,望着这座城池——他离开时,还是贾府无人问津的弃子,归来时,已是身披战功的少年将军。
物是人非,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兄弟,”冯紫英策马紧随其后,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进城之后,这京城的水,怕是深不见底,不会太平。”
贾瑄默然颔首。
他自然清楚。
太上皇与皇帝两宫明争暗斗,九边武勋虎视眈眈,四王八公各怀鬼胎,就连贾府内部,也是一盘散沙,各有盘算。
不提也罢。
“走吧。”他轻夹马腹,率领押送队伍缓缓向城门行去。
献俘队伍刚抵城门外,街道两侧便早已挤满了围观百姓。
茶楼酒肆的窗户次第推开,有人爬上树梢,有人站上屋顶,都想亲眼瞧瞧那位以五百骑大破五万敌军的少年将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来了来了!那就是献俘的队伍!”
“哪个是贾瑄将军?快指我看看!”
“最前面骑白马、穿银甲的那个!瞧那气度,果真不凡!”
贾瑄身着岳崇赠予的崭新银甲,银光熠熠,虽满身风尘,却难掩沙场归来的凛冽锐气,倒真有几分百战名将的风范。
老马老黄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布木布泰被押在队伍中间,早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发丝也梳理整齐。
她端坐车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过两侧喧闹的人群,目光清冷,藏着一丝疏离与不安。
却再没了先前的激烈反抗。
献俘仪式在午门外举行,仪式毕,贾瑄卸了战马,步行入宫。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皇宫,高墙深院,朱门金钉,雕梁画栋间尽是皇家威严,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一张精心布设的棋局之上,步步惊心。
他低着头,紧跟引路太监前行,暗中将精神感知悄然散开。
方圆十丈内,各色情绪如潮水般涌来:两侧侍卫的好奇与审视,还有几分不屑。
引路太监脚步匆匆,心底暗自思忖这贾将军竟如此年轻。
再往远处,太和殿方向,更有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暗流汹涌。
贾瑄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已了然。
被引至太和殿时,天子早已端坐龙椅等候。
贾瑄跪在殿中,银甲未卸,风尘未洗,一身锐气丝毫不减。
天子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打量许久,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贾瑄依言抬头,目光与天子短暂对视一瞬,便从容垂下。
天子比他预想中更显苍老,眼角细纹密布,鬓边染着几缕白发。
精神感知中,这位帝王的情绪极为复杂,有欣赏,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考量。
“贾瑄,你在前线斩将夺旗,擒获敌酋亲眷,立下赫赫战功,朕心甚慰。朕已拟旨,封你为从四品宣武中郎将,你可满意?”
“陛下隆恩浩荡,末将感激不尽。”贾瑄声音沉稳,既无过分激动,也无刻意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天子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忽而笑道:“你倒是沉稳镇定,换做旁人,初次面圣,早已腿软心惊,惶恐不已。”
“末将在沙场之上,见过刀光剑影、尸山血海,这般场面,尚可应对。”贾瑄沉声应答。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这话往好听了说,是胆识过人;往难听了说,便是恃功自傲,目无君上。
几位文武大臣当即皱起眉头,面露不满。
不料天子却放声大笑,语气满是赞许:“好!朕就喜欢这般有胆有识的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神色一正,高声道:“贾瑄听旨!”
贾瑄再次俯身叩首。
“贾瑄忠勇可嘉,功勋卓着,特授宣武中郎将,加封轻车都尉,赐三品衔,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三百亩。待日后政局安稳,再行破格重赏!”
轻车都尉、三品衔!
旨意一出,殿内瞬间哗然。
从四品武官直接加封三品爵位,这在大晟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隆恩。
九边武勋的将领们脸色铁青,文官集团众人面面相觑,忠顺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唯有义忠亲王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英明。”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退朝,内侍总管夏守忠当即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跪地相送,起身时,个个神色各异,心思翻腾。
贾瑄刚走出太和殿,便被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太监拦住去路。
“贾将军,太上皇有请,烦请移步宁寿宫。”
贾瑄心中微动。
皇帝刚封赏完毕,太上皇便立刻召见,这两位的较量,竟是半分都不肯耽搁,针锋相对之意显而易见。
宁寿宫相较太和殿,规模小了许多,却更显温暖雅致。
太上皇歪坐在软榻之上,身着家常便服,看上去倒像个闲适的富家老翁。
可贾瑄的精神感知清晰察觉到,这位太上皇的眼神,比当朝天子锐利十倍,周身气场沉稳慑人。
“你就是贾瑄?”太上皇上下打量他,语气随意,“倒是比朕预想中,还要年轻几分。”
“回太上皇,末将年方十五。”
“十五岁……”太上皇微微颔首,轻叹一声,“朕十五岁时,还在宫中潜心读书,不问外事。你倒好,年纪轻轻,已然驰骋沙场,砍了察哈尔的帅旗,立下不世之功。”
贾瑄低头谦逊道:“末将不过是侥幸取胜,全赖将士们拼死效力,主帅指挥得当。”
“侥幸?”太上皇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以五百骑破五万敌军,若是侥幸,那九边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将,又该置于何地?”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意骤然收敛,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贾瑄:“贾瑄,朕问你,这一仗,你觉得是你打赢的,还是岳崇打赢的?”
贾瑄沉默片刻,神色恭谨,语气诚恳:“回太上皇,仗是岳将军统筹指挥,三军将士齐心奋战才打赢的,末将不过是冲锋在前,略尽绵力,不敢贪功。”
太上皇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又展颜而笑,语气满是赞许:“好,答得好!不贪功,不推诿,懂分寸,知进退,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去吧,朕没别的事,就是见见你。回去好好歇息,往后这京城,还有诸多要事,要倚重你。”
贾瑄叩首告退,走出宁寿宫时,后背已然微微沁出薄汗。
太上皇那句问话,哪里是问战事胜负,分明是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究竟站在哪一方。
他方才的回答,不偏不倚,谁也不投靠,谁也不得罪,方才堪堪躲过这一番试探。
待贾瑄返回贾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贾府大门敞开,鸳鸯奉贾母之命,在门口等候迎接,贾母并未亲自出面,一时间,都显得不亲不近,又拿捏的恰到好处。
贾瑄本想着贾家两份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几个女人,不是纨绔就是酒囊饭袋。
而两府的下人,又都是眼高于顶的。
若是有人在,今天给他为难。
贾瑄就要借此发作,看看能不能甩开贾家这烂摊子,没想到却根本没有机会。
王熙凤站在台阶之上,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瑄哥儿,可算回来了!老太太盼了你许久,快随我进荣禧堂,老祖宗正等着见你呢!”
贾瑄看了她一眼。
王熙凤笑容热情洋溢,可精神感知中,她的情绪里满是打量与估量,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不过,贾瑄现在可不是原来的贾瑄了,王熙凤想要拿捏他,那是根本不可能!
被贾瑄直直的一看,王熙凤直接浑身发冷,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的双腿发颤。
而贾瑄早就精神力异于常人了。
自然是能感知到王熙凤的异样,嘴角微微一笑,当即就大步流星的进了荣国府。
留在原地的王熙凤忍不住的跺了跺脚,冷哼一声。
“哼,癞蛤蟆没毛——随根!”
随后,夹紧了双腿,王熙凤也快步跟了上去。
荣禧堂内,贾母端坐主位,贾赦、贾政、王夫人分坐两侧。
贾珍也在席间,坐在贾赦下首,贾琏站在王熙凤身后,低着头,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面贾家众人,都没有漏出把柄,那贾瑄也不打算漏了短处!
索性一进门,贾瑄先算是周到的行了一礼:“老祖宗,孙儿回来了。”
贾母看着昂首挺胸的贾瑄,心里不太舒服,但该有的演技丝毫不差,眼眶立刻微微泛红。
只是那红意里,究竟有几分真心疼惜,几分场面应酬,糊弄了其他人。
可糊弄不了贾瑄,贾瑄心里那是门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让老祖宗好好瞧瞧。”
贾瑄依言在末座坐下。
贾母随口问了几句路上的境况,又细细打听了朝廷的封赏,贾瑄一一从容应答。
“三品衔?”贾母听完,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满是欣喜,“瑄哥儿,这可是咱们荣宁二府,头一份的荣耀啊!”
贾赦坐在一旁,语气酸溜溜的,满是嫉妒:“可不是嘛,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混上三品的爵位,瑄哥儿倒是年少有为,一步登天了。”
贾母当即瞪了他一眼,贾赦便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王夫人端着茶碗,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语气轻柔:“瑄哥儿如今是朝廷钦封的将军,往后可要谨言慎行,好好当差,为咱们贾家光耀门楣。”
她话说得周全体面,可贾瑄清晰感知到,那温和笑意之下,并无半分善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疏离。
在她眼里,自己始终是那个出身卑微的宁国府私生子,即便如今身披官袍、手握爵位,也改不了低人一等的出身。
“太太教诲的是。”贾瑄淡淡应了一声,神色无波。
贾政在旁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刻板教训:“瑄哥儿,你如今有了功名在身,更要收敛心性,谨言慎行,万不可恃宠而骄。咱们贾家世代书香传家,最看重的便是规矩礼数,万万不能失了体统。”
贾瑄抬眸看了他一眼。
贾政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的教导,只是那教导里,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是荣国府堂堂二老爷,而自己,不过是个不被待见的私生子,即便功成名就,也需受他管束。
“二老爷,说得是。”贾瑄依旧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不过,在“二”这个字上却加重了语气。
一时间,荣禧堂上又是一阵安静!
贾政可没想到贾瑄敢这么嘲弄他,顿时上了脸,脸红脖子粗!
而贾赦则是一阵得意,连看向贾瑄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笑意。
只觉得眼前的这小子,比刚才顺眼了不少吧。
更是联想到贾瑄,现在在整个京城都是炙手可热。
别的不说,就是只带出去,估计就能在四王八公里,狠狠的找上一波面子。
于是乎,贾赦立刻就幻想起来,随后更是打算等这荣禧堂散了以后,让贾琏先去打打前瞻!
见此贾母无奈,只能又说了几句场面客套话,便示意众人散去。
贾瑄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精神感知中,王夫人脸上的温和笑意之下,多了一丝志得意满的笃定,仿佛觉得自己方才一番敲打,已然占了上风。
而他和贾政的冲突,王夫人这好像是丝毫都不关心一样。
贾瑄暗暗摇头,这真是至疏至近是夫妻。
脚步未停,贾瑄径直离去,未曾回头。
回到贾母特意安排的院落,小福子早已备好热水。
贾瑄沐浴更衣,坐在窗前静坐,精神感知悄然散开。
贾府内的各色情绪,比沙场的硝烟还要复杂纷乱:有人暗中算计,有人满心嫉妒,有人心怀恐惧,有人翘首以盼。
王夫人的居高临下,贾赦的酸意嫉妒和得意,贾政的刻板优越,贾珍的阴沉算计,王熙凤的利益掂量……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感知尽数收回,不愿再被这些龌龊心思侵扰。
次日一早,王夫人便派人来请贾瑄。
贾瑄换了一身常服,缓步往王夫人院中走去。
途中,精神感知便捕捉到,几个丫鬟躲在廊下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太太打算把娘家的侄女,说给瑄哥儿做媳妇呢!”
“哪个侄女啊?可是太太常说的那个?”
“还能有哪个,就是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温顺的那个,太太可是中意得很!”
议论声越来越小,贾瑄神色未变,径直走进王夫人院内。
王夫人待他格外热情,特意留他用了早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话。
她语气温和,笑容得体,可贾瑄分明感觉到,那热情之下,并非真心亲近,而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仿佛他能被王家看中,是天大的福气,是高攀了王家。
“瑄哥儿,”王夫人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语气里满是“为他着想”的意味,“你如今是朝廷的将军,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安稳下来了。赶明儿让你凤姐姐帮你细细物色,若是有门当户对的好姑娘,咱们早早定下来。咱们这样的世家子弟,婚事万万马虎不得,得配得上你的身份才是。”
贾瑄从容谢过王夫人的好意,不多逗留,当即告退退出院子。
王熙凤送他出来,走在廊下,笑着打趣:“兄弟,你如今可是咱们贾府的香饽饽,太太急着给你定亲,生怕你被别家抢先抢了去呢。”
贾瑄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凤二奶奶这话,听着倒不像是祝福。”
王熙凤一愣,随即又堆起笑容:“你这孩子,怎么这般疑心重,我这是真心替你高兴呢。”
贾瑄没再接话,转身径直离去。
王熙凤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檀香木手镯,那是王夫人送的,说是开过光能安神养胎。
她嫁给贾琏这些年,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婆婆邢夫人明里暗里敲打,王夫人也时常过问。
如今贾琏这个堂兄弟都成了三品将军,贾琏却还是个捐的同知,整日斗鸡走狗,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她攥了攥手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贾瑄回京的消息,早已传到贾府三位姑娘耳中。
这日下午,探春让侍书前来相请,说三位姑娘想见见这位战功赫赫的哥哥。
贾瑄依言前往,探春、迎春、惜春三人都在院中等候。
探春性子爽朗大方,大大方方叫了一声“哥哥”,亲手为他斟上热茶,又兴致勃勃问了许多前线沙场的事。
她听得格外认真,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向往,末了忍不住轻叹:“可惜我是女儿身,不能像哥哥一样驰骋沙场,见识一番家国大义。”
迎春坐在一旁,性子柔弱温顺,轻声细语问道:“瑄哥儿,战场上那般凶险,是不是特别苦?”
贾瑄看向她,感知中,这姑娘的情绪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真切的关心与担忧,心底微动,温声答道:“苦是苦了些,可保家卫国,一切都值得。”
迎春闻言,低下头,指尖攥着帕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惜春始终坐在最远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神色怯生生的。
贾瑄看向她,温声问道:“四妹妹住在荣国府,起居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
惜春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咬了咬嘴唇,小声答道:“习惯。”
顿了顿,又轻轻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探春看在眼里,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化解了这份局促。
贾瑄回京第三日,贾珍在宁国府设宴,名义上是为他接风洗尘。
贾瑄如约前往,席面上,贾珍亲自作陪,贾蓉在一旁斟酒伺候。
贾珍一口一个“瑄兄弟”,叫得亲热无比,可贾瑄清楚,这份亲热背后,全是精明的算计与利用,并无半分真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珍忽然压低声音,故作亲近地说道:“瑄兄弟,你一个人在京城打拼,身边连个知冷知热、伺候起居的人都没有,我特意给你物色了两个乖巧懂事的丫鬟,回头便给你送到院里去。”
贾瑄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拒绝:“不必了,多谢兄长费心。”
贾珍笑着摆手,不由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回头就给你送过去。”
贾瑄没再过多推辞,散席之后,径直走出宁国府。
精神感知中,贾珍的情绪依旧阴沉难测,而府中天香楼的方向,有一道浓烈的恐惧情绪,格外清晰,让人心生疑虑。
贾瑄回京第五日,朝堂之上,弹劾他的奏折突然如雪花般递上。
有人弹劾他恃功自傲,目无朝纲;有人弹劾他在军中结党营私,培植私党;更有人诬陷他与岳崇暗中勾结,意图不轨。
一本本奏折递到御案前,天子压了数日,终究压不住满朝议论。
早朝之上,天子将几本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之上,神色震怒:“贾瑄才回京几日,便有这么多弹劾的奏折!朕倒要问问,你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这般容不下有功之臣!”
九边武勋的将领们纷纷低下头,一言不发,文官集团众人面面相觑。
忠顺王站在百官之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义忠亲王当即出列,朗声道:“陛下,贾瑄有功于国,忠心耿耿,如今无端遭人弹劾,背后之人居心叵测,臣恳请陛下彻查,还将军一个清白!”
天子正要点头应允,忠顺王却忽然出列,语气淡然,却字字犀利:“义忠亲王此言差矣,有功者当赏,有过者当罚,这是朝廷法度。贾瑄先前有功,是一回事,如今有人弹劾他,便是另一回事,理应彻查清楚,若是不查,反倒显得陛下有意袒护,难以服众。”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争吵不休,乱作一团。
天子脸色沉冷,最终拍板定论:“着都察院即刻核查贾瑄军中诸事,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再递弹劾奏折!”
散朝之后,义忠亲王走出太和殿,脸色铁青。
他心里清楚,这一局博弈,是忠顺王占了上风。
弹劾贾瑄的消息传回贾府,府中众人反应各异。
贾母急忙叫来贾珍、贾政,商议应对之策;王夫人表面面露焦急,心底却暗自松了口气,一个被弹劾的私生子,终究翻不起什么大浪,威胁不到她的宝玉的地位。
王熙凤在旁出谋划策,提议找人疏通关系、上朝说情;贾赦则躲在自己院里喝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生怕惹祸上身。
唯有贾瑄本人,始终平静淡然,毫无慌乱之色。
“瑄哥儿,朝中这般弹劾你,你就一点都不怕吗?”王熙凤忍不住找上门来,满心疑惑地问道。
贾瑄坐在院子里,静静擦拭着腰间的佩枪,头也不抬:“我没做过那些不法之事,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可万一都察院查起来,那些人故意栽赃陷害,可如何是好?”
“没有万一。”贾瑄抬起头,眼神笃定,看着王熙凤,“凤二奶奶,你信不信,那些弹劾我的奏折,用不了几日,便会尽数撤回去。”
王熙凤满脸诧异,不解追问:“为何?”
贾瑄没有作答。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岳崇已从前线送来密信,附上九边武勋此前配合失误、贻误战机的详细记录,足以堵上众人之口。
扬州,巡盐御史府。
林如海独坐书房,面前摊着朝廷发来的邸报,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底的震撼便多一分。
“贾瑄,以五百骑破五万敌军,斩将夺旗,擒获敌酋亲眷,封宣武中郎将,加封轻车都尉,赐三品衔……”
他缓缓放下邸报,静坐良久,神色复杂。
谁能想到,贾家这般看似日暮西山的世家,竟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雄。
贾敬那个从前被扔在庄子上,无人过问的私生子,如今竟成了大晟最年轻的三品勋贵、少年将军。
这份崛起,足以搅动整个贾府的格局,甚至,牵动整个京城的朝局。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苍老的槐树,思绪翻涌。
贾敏久病缠身,扬州大夫诊治许久,始终不见起色,身子日渐衰弱,他心中早已忧思重重。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太太请您去内室一趟。”
林如海转身走进内室,贾敏正靠在床头,轻轻咳嗽,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灰,病势早已缠绵多日。
“老爷,瞧你神色不对,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贾敏见他面色凝重,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身。
林如海连忙上前扶她躺好,温声安抚:“无事,只是看了朝中邸报,得知咱们贾家,出了一位少年英雄。”
“少年英雄?”贾敏微微一愣,面露疑惑。
“是敬大哥的公子,贾瑄。”林如海轻声将邸报内容,简洁说与她听。
贾敏听完,怔怔地愣了许久,满脸难以置信。
“敬大哥的……那个私生子?”
“正是他。”林如海顿了顿,看着贾敏虚弱的模样,语气郑重,“敏儿,我想把黛玉送进京。”
贾敏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褥,声音微颤:“送进京?”
“你的身子这般虚弱,扬州大夫久治不愈,京城太医医术精湛,总能有法子调理。再者,黛玉留在京城,有外祖母照看,有荣宁二府庇护,也比在扬州安稳。”
林如海语气平缓,并未直白提及贾瑄分毫,只从贾敏的病情、黛玉的安稳出发。
其中隐晦,林如海并未点出。
贾府如今有贾瑄这般人物坐镇,贾府的那几个兄长,就是在怎么不顶事,贾敏和黛玉入京,终归多一分保障。
贾敏沉默许久。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丈夫没说出口的担忧。
他怕自己撑不下去,留下黛玉一人在扬州,无依无靠。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再等等吧,等开春,天气暖和些,路上也安稳。”
林如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
可他心底清楚,此事不能再拖,需尽早筹备。
贾瑄回京第二十日,前线传来惊天噩耗。
九边武勋与四王八公的一众子弟,贪功冒进,私自率军追击察哈尔残部,不料中了敌军埋伏,遭遇大败。
三千精锐将士,折损过半,领兵的赵总兵之子,赵虎被敌军生擒,四王八公好几家的子弟,都陷在阵中,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举国哗然。
天子震怒不已,连下三道圣旨,严厉斥责前线将领,九边武勋众人颜面尽失,灰头土脸。
四王八公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几家子弟被俘的世家,更是急得团团转,四处奔走,却毫无办法。
一时间也只能私下里偷偷串联,打听。
冯紫英急匆匆跑到贾瑄院中,脸色铁青,语气满是愤懑:“兄弟,当初你就提醒过,那群人贪功冒进,必定要出事,如今果真被你说中了!赵家公子被活捉,镇国公家的孙子音讯全无,牛家、石家都折了不少子弟,这下彻底乱了!”
贾瑄静坐无言。
这般结局,他早已料到。
那群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毫无实战经验,只知贪功,不出事才是怪事。
“如今更糟的是,”冯紫英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提议花钱赎人,有人主张再战到底,还有一群人,竟打起了那个科尔沁贵女的主意,想拿她去换回被俘的子弟!”
贾瑄闻言,抬眸看向冯紫英,眼神微冷:“换人?”
“没错!”冯紫英咬牙道,“九边那些人联名上奏折,说那布木布泰是科尔沁的贵人,用她换回各家子弟,天经地义。四王八公也跟着附和起哄,摆明了觉得人是你抓的,交出去理所应当,丝毫不顾朝廷颜面与军规!”
贾瑄沉默良久,神色冷然。
布木布泰是他亲手擒获的朝廷战俘,是大晟的战利品,绝非九边武勋与四王八公,用来换取自家子弟的筹码。
“兄弟,”冯紫英神色担忧,压低声音提醒,“你千万要小心,那群人被急疯了,为了救回自家子弟,什么不择手段的事都做得出来,定会想方设法逼你交人。”
贾瑄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心底却思绪翻涌。
布木布泰是一条性命,那些被俘的世家子弟,也是一条条性命。
可若是开了用战俘换人的先例,往后沙场将士,谁还肯拼死作战?
军规国法,又将置于何地?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绑在车辕上的女子,那双通红却倔强的眼睛,那句带着惧意、无意间透露草原纠葛的话——“你抓了我,往后,怕是要惹上麻烦的……”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说对了。
当夜,月色清冷,贾瑄独自一人,前往关押布木布泰的柳巷小院。
布木布泰坐在院中石凳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见贾瑄进来,她微微抬眼,汉话依旧生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与警惕:“你来,是要杀我?”
“我不杀你。”贾瑄在对面石凳上坐下,语气平淡。
她忽而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你们大晟的人,都在吵,要拿我,去换那些被俘的人,对不对?”
她虽被关押,却也通过看守的只言片语,得知了外界的纷争,草原儿女的敏锐,让她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贾瑄抬眸看她,并未否认:“你怕吗?”
“怕?”布木布泰抬起头,迎着月光,眼底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却依旧挺着脊背,满是草原儿女的傲骨,“我们草原上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生死,不怕死。只是我没想到,我这条命,竟成了你们大晟权贵的筹码。”
贾瑄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藏着惧意的模样,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布木布泰沉默许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眸亮如草原夜空的星辰,带着复杂的情绪。
“恨。”她一字一顿,语气坚定,“你是大晟的将军,我是科尔沁的人,战场对敌,我恨你擒我归京,是理所应当。可你抓了我之后,没杀我,没让人欺辱我,守着你们大晟的规矩,这份情,我记着。恨,是我的事,你的规矩,是你的事。”
贾瑄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背对着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会拿你,去换人。”
布木布泰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没有出声。
月光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贾瑄推门走出小院,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路漫漫,京城的棋局,草原的纷争,贾府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身后,传来布木布泰轻声却清晰的话语,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执拗:“贾瑄,我记住你了。”
贾瑄脚步未停,径直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