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沸腾
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茶楼酒肆就已经挤满了人,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听说了吗?前线大捷!察哈尔和科尔沁的五万联军被打散了!”
“怎么没听说!昨晚上北城的鞭炮响了一宿,我当是过年呢!”
“听说是个姓贾的将军立的头功,一个人砍了敌军的帅旗,还抓了科尔沁的贵人!”
“贾将军?哪个贾家?”
“还能是哪个贾家?宁国府、荣国府那个贾家!听说是个叫贾瑄的,原来是贾敬老爷的公子……”
声音越来越小,也显得越发隐秘。
荣国府,角门附近。
门房老张头正跟几个街坊凑在一处听得兴起,手里茶壶端着忘了放。
外头一阵马蹄声响,又有传信的小厮一路狂奔进来,嘴里嚷嚷着前线大胜、贾公子立了奇功。
老张头听得心头发热,却不敢擅闯内宅,只忙忙地寻着管事,一层层往里传。
不多时,周瑞家的一路快步,径直进了荣禧堂。
贾母正坐在榻上喝茶,鸳鸯在旁伺候。王夫人坐于下首,捻着佛珠。
王熙凤站在一旁,正说着府中月例与庄子收成的事。
周瑞家的掀帘进来,先垂手请了安,神色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老太太,外头满街都传遍了,天大的喜事!咱们府里贾瑄公子,在前线大破联军,亲手斩了敌军帅旗,还擒了科尔沁的贵人,朝廷不日便要降旨重赏!”
贾母手中茶碗一顿,抬眼看向她:“你说的是……敬老爷跟前那个?”
“正是他!”周瑞家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五万胡骑被打得四散奔逃,人人都道是咱们贾府出了一位少年神将。”
堂上一时静了静。
王熙凤最先回过神,喜得拍手:“老祖宗!这可是多少年都没有的盛事!咱们贾家,终于又出了一个能在疆场上挣功名的!”
贾母神色微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声道:“去叫琏儿过来,让他仔细打听明白,朝廷到底是怎么个旨意,一丝一毫都不许错。”
探春、迎春、惜春三人,此时一同住在贾母后院一处三间相连的抱厦里。
外头喜讯传来,早有小丫头一窝蜂地跑进来报信。
“姑娘们,好消息!前线大胜,咱们府里贾瑄公子立了大功,砍了胡酋大旗,抓了贵人,皇上要重重封赏呢!”
探春正临着案练字,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她却浑不在意。
“贾瑄……”她轻声念了一遍,抬眸望向窗外,“从前只当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人,扔在庄子上不闻不问,如今竟能在万军之中夺旗立功,倒真是出人意料。”
侍书在旁笑道:“可不是嘛,人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将才。”
探春轻轻叹了一声,目中掠过一丝怅然:“可惜我是女儿身,不然也愿提剑上马,博一个正经出身,不比困在这一方院落强得多?”
侍书忙劝:“姑娘慎言。”
探春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心中却已明白:贾府这潭水,怕是要因这个人,彻底翻起波澜。
一旁迎春捧着本书,听得消息,只是微微怔了怔,轻声道:“他能有今日,也算……苦尽甘来。”
她素来懦弱,在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平日里受气隐忍惯了。
想到贾瑄在庄子上那般境遇,竟能一刀一枪杀出功名,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向往。
若自己也有那样的能力,是不是便不必任人拿捏?
司棋见她神色落寞,也不敢多言。
最末一席,惜春正拿着笔,在纸上随意勾画。
她年纪最小,素来冷淡,听见消息也只抬了抬眼,没什么表情。
身边入画低声道:“姑娘,那贾瑄公子,原是您同父的哥哥呢。如今他立了大功,往后姑娘在府里,也更有体面了。”
惜春没应声。
不多时,便有别的小丫头端茶进来,一进门便堆着满脸笑,对着惜春格外殷勤:“四姑娘可听说了?敬老爷家的公子在前线立了不世之功,到底是宁国府的骨血,就是不一样!往后姑娘也跟着风光呢!”
惜春握着笔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平日里这些下人对她不过是面上恭敬,心里何曾真把她这宁国府孤女放在眼里。
如今贾瑄一战成名,倒一个个记起她的出身来了。
她淡淡“嗯”了一声,道:“放下吧。”
等人退去,入画才小声问:“姑娘心里不高兴?”
惜春望着窗外,声音轻而清晰:“他是我哥哥。他好,我自然也好。”
从前她在这府中像一截无人过问的枯枝,如今忽然有了一根从血火里长出来的枝干,与她同根相连。
她眼底那一贯的冷淡之下,悄悄亮了一点微光。
荣宁两府里,上下都是各怀心思,而此刻的太和殿上,一场关于封赏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早朝。
天子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前线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今日要议的,是如何封赏。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前线大捷,贾瑄斩将夺旗,俘虏敌酋家眷,缴获机密文书,功居第一。依我朝军功例,当封从四品宣武中郎将,赐银千两,绸缎百匹。”
天子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户部尚书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妥。贾瑄出身卑微,不过一介私生子,若骤然封赏过高,恐寒了边军将士之心。九边将士浴血奋战多年,也不过如此封赏。臣建议,封正五品宣武郎将即可。”
天子脸色微沉。
都察院左都御史紧跟着出列:“陛下,贾瑄虽有军功,然其出身不正,又无根基,若骤然提拔,恐开了幸进之门。臣建议,赏银即可,官职可待日后慢慢考量。”
朝堂上一片议论。
九边武勋一系的官员纷纷附和,文官集团也有人跟着摇头。
四王八公的人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说话。
天子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群臣,面色越来越冷。
他正要开口,站在武将之首的义忠亲王忽然出列。
“陛下,”义忠亲王年近五旬,面容清瘦,声音却沉稳有力,“臣以为,军功赏罚,当以战绩论,不以出身论。贾瑄以五百骑破敌五万,斩将夺旗,此等功劳,即便放在开国之初,也是头等战功。若朝廷连一个从四品的官职都舍不得给,日后谁还肯为陛下卖命?”
朝堂上一静。
忠顺王在一旁冷笑:“义忠亲王这话说得轻巧。从四品是那么好给的?贾瑄才多大?二十出头吧?给他从四品,让那些在边关熬了十几年的老将情何以堪?”
义忠亲王看了他一眼:“熬了十几年没打出来的仗,人家一场就打下来了。情何以堪?该问问他们自己,为什么打不下来。”
忠顺王脸色一变:“你——”
“够了。”天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
他看着群臣,目光从义忠亲王扫到忠顺王,从九边武勋扫到文官集团,最后落在兵部尚书身上。
“传旨,”天子说,“贾瑄前线奋勇杀敌,屡立奇功,忠勇可嘉,着即升任从四品宣武中郎将,赐御前佩刀,拨亲兵五十名,另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亩。待其凯旋归京,再行破格重封。”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将此次大捷誊抄数份,通传天下各州府。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晟还有能打仗的将军!”
此言一出,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通传天下——这是要把贾瑄的名字让全天下都知道。
九边武勋的人脸色铁青,文官集团的人面面相觑。忠顺王想说什么,被天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义忠亲王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夏守忠高喊一声“退朝——”,百官跪送,各怀心思地散去。
朝堂的旨意尚未出宫,消息已如潮水般涌向京城内外。
宁寿宫。
太上皇斜倚在软榻上,戴权躬着身,将朝堂上的动静一五一十细细回禀。
“……陛下已明发旨意,封贾瑄为从四品宣武中郎将,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更要将此次大捷通传天下各州府,布告四方。”
太上皇听着,指尖缓缓敲击着榻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通传天下……”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没半分暖意,“老四这是急着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赢的?呵呵,还是生怕朕先一步拉拢了这个新起的将才?”
戴权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太上皇沉默片刻,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冷锐:
“他想借天下舆论收拢人心,朕便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传朕口谕:命贾瑄不必留在边关,即刻押解科尔沁俘虏回京献俘,沿途由禁军护送,不得延误。”
戴权一怔:“陛下,前线追剿之事……”
“自然交由九边诸将接手。”太上皇淡淡道,“仗可以他们打,人必须朕先见。”
他靠回软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抢先一步把人召回京里,是赏是恩,便由朕说了算。他老四即便通传天下,人到了朕眼皮子底下,究竟听谁的,还未可知。”
“去吧,莫让皇上的人抢了先手。”
京营节度使府。
王子腾坐在书房,看完邸报,缓缓合上。
王夫人从内室走出:“老爷,可是贾瑄的事定了?”
“定了。从四品中郎将,赐御前佩刀,还令他即刻回京。”王子腾语气平静,眼中却颇有深意,“此人年纪轻轻,手握军功,又得圣心,日后不可限量。”
王夫人会意:“老爷的意思是……”
“等他回京,你多带族中适龄女儿往荣府走动走动。”王子腾淡淡道,“能结一份善缘,对王家、对贾府,都是好事。”
话说得含蓄,算计却已尽在其中。
王夫人点头应下,心中早已经开始暗自盘算。
荣禧堂。
贾琏打听清楚旨意,匆匆赶回禀报。
贾母听完,许久才缓缓开口:“既然朝廷有旨,那便按规矩办。等他回来,入族谱,正经归宗,另置一处院落,一应体面都不能缺。”
“再从宫中拨出几千银子,送去军前,叫他手头宽裕些。”
王熙凤连声应下,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一个从四品将军,还是少年新贵,这分量,可比贾琏那点出息重太多了。
王夫人坐在一旁,面上温和,心中却已暗生警惕。
任凭是谁都不能越过了宝玉去!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贾瑄,来得太猛,太突兀,足以搅乱贾府早已定型的格局。
不行,她要想想办法!
京城各方心思翻涌,而数百里里之外的前线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瑄正在帐中擦拭长枪,冯紫英兴冲冲闯入,满面喜色。
“兄弟!成了!朝廷封你从四品宣武中郎将,御前佩刀,金银田地一并厚赏!”
贾瑄手上动作一顿:“还有?”
“还有——太皇上命你即刻押俘回京献俘,前线剩下的扫尾追剿,交给别人了。”
贾瑄微微颔首,心中已然透亮。
他前脚大胜,后脚便被调走,摆明了是要把收尾的功劳,分给那些熬资历的将门勋贵。
他没多说,只起身走出帐外。
远远望去,营门之处已然一片喧嚣。
九边旧部、四王八公各家子弟,纷纷披甲整兵,吵吵嚷嚷地领了将令,一队队策马出营,叫嚷着要乘胜追击、再立战功。
一个个意气风发,仿佛胡虏已是囊中之物。
冯紫英也看在眼里,啐了一口:“这群人,硬仗不敢打,摘桃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快。”
贾瑄望着那些远去的烟尘,神色平静,眼底却冷冽如冰。
察哈尔与科尔沁虽败,主力未损,不过是暂退避锋。
草原骑兵机动性极强,惯于诱敌深入。这群久不临战、只知争功的膏粱子弟,这一追,恐怕不是立功,是送死。
但他什么也没说。
既然太皇上令他回京,那这趟浑水,便由他们自己蹚。
“收拾东西。”贾瑄淡淡开口,“回京。”
帐外,那位科尔沁贵族女子被押解而过,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恨,有惧,亦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贾瑄视而不见。
京城已近,风波将起。
他的战场,早已不在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