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大捷的捷报,快马加鞭踏破官道烟尘,送入京城之时,紫禁养心殿内,早已被沉闷压抑的气息裹得密不透风。
当朝天子指尖死死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目光如同淬了冰,死死钉在“贾瑄阵斩敌将,一合破敌,领军冲阵,击溃察哈尔科尔沁联军前锋”一行字上。良久,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再无半分人声。
殿内内侍太监个个躬身屏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人人都能嗅到陛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蚀骨的悔意。谁敢在此时触怒龙颜,无异于自寻死路。
“贾瑄……又是这个贾瑄。”天子缓缓将军报拍在御案上,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不住的讶异,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前番孤身斩杀三十察哈尔骑兵,已是边关难得的锐士,如今竟能阵前斗将克敌,还能振臂一呼带动全军士气,硬生生挽住战场颓势,这般勇略,这般稳重心性,绝非寻常匹夫之勇可比。”
“可惜了,终究是慢了一步……”
身旁侍立的夏守忠弓着身子,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这是伺候御前多年的规矩。陛下心绪翻涌时,多言多错,缄默静候才是保命之道。夏守忠身为宫中最得势的总管太监,深谙帝王心思,最擅察言观色,此刻只垂首立着,半点不敢多言。
天子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御案,悔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怎会不后悔?
当初最先留意到贾瑄锋芒的人是他,可朝局掣肘,他手中无合适官职直接赏赐。若贸然破格提拔五品偏将,必定引来文官集团激烈反对,更会惊动太上皇,反倒得不偿失。
偏偏太上皇毫无顾忌,随手便赏下那枚宣武校尉金印,看似虚职恩赏,无兵无权,却给贾瑄烙印了出身底色。
如今贾瑄再立奇功,朝野上下恐怕早已将他归为太上皇一系。
若是自己再不及时出手笼络,等他根基扎稳,日后便会如同王子腾等人一般,两边骑墙,自己用着也绝不放心。
可以靠着文官支持掌控朝局,却绝不能受制于这些文官!
天子陡然睁眼,眸中闪过决绝狠厉,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殿内内侍齐齐一颤:“传朕旨意!贾瑄前线奋勇杀敌,屡立奇功,忠勇可嘉,着即升任宣武中郎将,赐御前佩刀,拨亲兵五十名,另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亩,待其凯旋归京,再行破格重封!”
夏守忠连忙跪地领旨,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怠慢:“奴才遵旨,即刻拟写诏书,送往兵部,快马传至前线大营!”
而此时,太上皇所居的宁寿宫内,却是另一番悠然自得、胸有成竹的景象。
暖阁里焚着上等檀香,烟气袅袅,太上皇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捧着一盏温热贡茶,听戴权细细禀报前线战事与养心殿的封赏,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得意。
戴权是太上皇潜邸旧人,最是心腹,权势滔天,即便当今陛下登基,他也依旧是总管大太监。此番前线消息,他早已第一时间打探清楚,一字不差回禀。
“好,好得很!”太上皇抚着颌下胡须,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先见之明的自得,“戴权,你瞧瞧,朕当初的布局半分没错!这贾瑄,朕初见便知是块蒙尘璞玉,那枚宣武校尉金印,赏得值,赏得妙!若是当初迟疑半分,哪有今日这般意外之喜?”
戴权连忙躬身赔笑,句句戳中太上皇心坎:“太上皇慧眼识珠,远胜旁人。这贾瑄能有今日,全靠太上皇当初破格提携,若无那枚金印铺路,他纵有天大本事,也难在军中出头。如今朝野上下,皆赞叹太上皇赏罚分明,为大晟寻得一员盖世猛将。”
太上皇摆了摆手,眼中笑意更深。想起养心殿的封赏,笑着摇了摇头:“老四还是太过谨慎,给了中郎将,却舍不得拨实权兵马。”
“宣旨,挑选禁军精锐三千,组建宣武军,归宣武中郎将贾瑄全权率领。就说朕盼着他早日扫荡胡尘,平定边患!”
戴权急忙领旨,脚步匆匆下去安排,心里暗自盘算:夏守忠那边的旨意要走内阁六部繁琐程序,自己这边以太上皇名义直接传令,必定快上数倍。
夏守忠能力不差,可侍奉的主子瞻前顾后,本就输了一筹。这一局,自己赢定了。
宁寿宫的旨意,比养心殿的诏书更快传遍京城,勋贵与百官哗然。而首当其冲被触动核心利益的,便是九边武勋集团。
九边将门三代镇守北疆,手握重兵,靠浴血厮杀攒下功勋,是大晟最根深蒂固的将门势力。向来瞧不起京城四王八公这些靠祖辈荫蔽、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双方为争夺辽东防御体系掌控权,早已面和心不和。
四王八公子弟如今堕落不堪,只把辽东当成敛财之地。九边武勋本想借着此次察哈尔入寇、牛继宗等人防守不利的机会,插手京畿至山海关一线兵权,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
可贾瑄的横空出世,彻底破坏了他们的盘算。
有着贾家背景,接连得太上皇、天子双重恩赏,数月间从无名小卒直升中郎将,军功蹿升速度前所未有。贾瑄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戳中了九边武勋的忌讳。
九边驻京总兵府密室里,灯火昏黄如豆,几位核心将领围坐一堂,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贾瑄,绝不能留!”为首的赵总兵拍案而起,声音冰冷刺骨,满是戾气,“一个贾家私生子,凭什么一步登天?咱们九边儿郎浴血奋战十数年,才挣得一份功名,他短短数月就身居高位,背后有太上皇撑腰、皇上拉拢,再让他往上爬,咱们九边的兵权、军功、话语权,迟早要被他分走!”
“原本咱们能借着此次战事,把京畿兵权攥在手里,如今倒好,反倒让四王八公这群蛀虫因祸得福!”另一位满脸风霜的将领沉声附和,眼中闪过狠厉,“岳崇本就是太上皇提拔的平民将领,向来跟咱们不对付,贾瑄如今跟他走得近,两人联手,咱们在前线大营的势力定会被挤压殆尽,日后边关战事,哪还有咱们说话的份?”
“不能坐以待毙!”众人纷纷附和,眼底尽是算计与杀意,“得在战场上给他下套,借察哈尔人的手。或是派他去啃最难啃的硬骨头,断他后援,绝他粮草。要么让他战死沙场,落个忠勇殉国的名头,要么让他大败亏输,军功尽毁,再也翻不了身!此事必须做得隐秘,绝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与此同时,四王八公勋贵集团则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此前赵虎公然刁难贾瑄,王家、史家等各家子弟袖手旁观,本想给这个落魄私生子一个下马威,打压他的气焰。没成想贾瑄非但没被压垮,反而一战成名,主将岳崇公然维护,如今更得皇室双重封赏,荣国府也随之重新崛起。
往日门可罗雀的府邸,如今被各路势力踏破门槛,巴结讨好者络绎不绝。王家、史家更是主动来信,要求族人主动交好贾瑄,以便分润功劳。
各家年轻子弟聚在一起,看向贾瑄的目光只剩忌惮与复杂。可他们的这些心思,贾瑄全然没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群日暮西山的纨绔子弟,除了冯紫英等少数人尚有几分血性,其余不过是酒囊饭袋,根本不值得浪费半分精力。
此刻的贾瑄,正全身心投入到操练兵马之中。
他手头无可用之人。这些贾家为了应付皇帝催兵的命令,从皇城郊外农庄强征来的庄户农夫,历经两场血战幸存下来,虽出身低微,却胜在听话肯拼。大战在即,有人可用总比孤家寡人强。
冯紫英站在帐篷外,望着不远处操练兵马的贾瑄,心中满是扼腕悔意,暗自捶胸顿足。
此前赵虎刁难贾瑄时,他虽拔刀相助,却碍于四王八公的圈子,怕被同辈排挤,只敢浅尝辄止地维护。如今想来,实在愚不可及。
压下心中懊悔,冯紫英整理好神情,快步走上前,语气比以往愈发恭敬亲近,再无半分勋贵子弟的傲气:“贾兄弟,岳将军派人来请,说是有紧要军务,让你即刻去中军大帐。”
贾瑄正握着长枪,手把手指导亲兵操练枪法,动作凌厉果决,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闻言停下动作,将长枪递给身旁亲兵,抬眼时,目光平静却锐利,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历经几日休整与血战淬炼,贾瑄的身体与精神力早已突破极限,属性面板悄然更新:
【当前属性面板】
力量:17→18
体魄:14→15
敏捷:7
精神:23→24
杀意:21
精神感知范围扩大至方圆十五丈,周遭之人的细微情绪,哪怕是一丝暗藏的杀意、算计、讨好、嫉妒,都能被他清晰捕捉。
冯紫英心中的悔意与刻意亲近,远处九边将领投来的冰冷杀意,四王八公子弟的怨怼忌惮,零星平民将领的漠然观望……
所有暗流涌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贾瑄不动声色,将所有心思藏于心底,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只淡淡点头:“知晓了,这就过去。”
来到中军大帐,主将岳崇正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研究察哈尔与科尔沁联军布防。
见贾瑄进来,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露出难得的赏识笑容,径直走上前,全然没有主将的架子,语气满是器重:“贾瑄,你来了。”
“前日一战,你居功至伟,斩将夺旗,振奋军心。此等功劳,本将已如实上报朝廷,铭记于心。今日找你,乃是有重任托付。”
岳崇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本将已上奏朝廷,举荐你为前锋营副郎将,拨五百精锐骑兵归你直接统领。此后前锋营先锋破阵、探查敌情等要务,尽数交由你负责!”
此言一出,帐内亲兵皆是一惊,面露讶异。
五百精骑,看似数量不多,却是实打实的兵权。贾瑄此前无兵无权,孤身一人便能斩将夺旗,如今手握精锐,必定能再立新功,前途不可限量。
贾瑄心中了然。岳崇身为平民体系将领,在军中势单力薄,此番提拔,既是赏识他的本事,也是想借他壮大平民军功势力,抗衡跋扈的九边武勋与排外的四王八公集团。
这兵权,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更是步步惊心的陷阱。接过这份兵权,他便彻底踏入了军中各方势力的纷争漩涡,九边将门、四王八公,乃至眼红的同僚,都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可他没有丝毫推辞,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末将遵令!定不负将军所托,誓死操练兵马,守卫大营,杀敌报国,纵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将胡虏逐出边关!”
铿锵有力的话语,让岳崇眼中赏识更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又带着叮嘱:“好!本将果然没看错人。察哈尔与科尔沁联军虽败,主力却毫发未损,近日必定卷土重来,来势只会更加凶猛。你统领新兵,好生操练,熟悉战法,先锋一职凶险万分,下次大战,敌军定会疯狂反扑,你务必小心。”
“另外,京中封赏的圣旨已在途中,升任宣武中郎将的旨意不日便到。你且安心备战,军中之事,有本将为你撑腰。”
走出中军大帐,夕阳西沉,余晖将军营染成一片金红。晚风带着边关的寒意,吹拂着甲胄,发出轻微的声响。
贾瑄握着腰间的长枪,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还有精神感知中,四面八方传来的复杂情绪。
九边将领的冰冷杀意、四王八公子弟的怨怼忌惮、冯紫英的刻意亲近、平民将领的漠然观望、周遭士兵们的敬佩期待……
抬头望向北方,察哈尔与科尔沁联军的营地隐约可见,火光点点,低沉的号角声随风传来,预示着更大的战事即将来临。
贾瑄知道,从接过这五百兵权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独来独往、无人在意的小兵了。
登堂入室,必然落入那些大人物的眼光里。暗中的阴谋、战场上的厮杀、勋贵体系的排挤,都在朝着他汹涌而来。
但贾瑄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在这弱肉强食的军营,在这各方势力交织的棋局里,唯有手中的长枪、自身的实力,才是唯一的依仗。
远处,冯紫英看着贾瑄的背影,眼神愈发坚定,暗自下定决心,日后无论如何,都要全力拉拢贾瑄。
暗处的九边将领,看着贾瑄受赏得兵,眼中的杀意更浓。赵虎冷哼一声,率领着身边的亲兵,隐入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