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名册上的名字
公审结束后的第二天,苏糖糖把自己关在驿馆书桌前,把大理寺送来的共情师幸存者名册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这本名册被猎杀者撕掉了好几页,又被哑九用铅笔重新描过——被撕掉的名字旁边都有哑九留下的极细铅笔字,有些是完整的姓名,有些只有姓氏,有些只剩下一个偏旁。
哑九大概是在茶库地窖里趁着猎杀者不在时,就着那盏旧油灯一笔一笔补上去的。
他的左手被茶箱铁钉划伤过,握笔时会抖,所以每个字的收笔都往左偏了半毫。
她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铅笔字,只在页角有一弯极小的月亮——哑九用指甲刻的,刻痕很浅,但往左偏的弧度还在。他把名册上所有被撕掉的名字都补完了,只留了一页空白给自己。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写在哪里。
苏糖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新削的炭条,在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哑九,共情师旁支,获救于遂州大火。以凿刀刻竹牌,教人编绳,留交杠记号于各处岔口。所救者数人,其名永录于此。”
她把哑九的名字写在名册上之后,又把哑九救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陆氏幼子、陈氏孤女、苏氏次女、哑九在军营里救过的新兵。每描一个名字就在旁边画一道往左偏的杠,这是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留下的记号方向。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名册上新添的那几行字,把哑九留在磨坊水轮下的交杠牌拓片取出来,放在名册旁边。
哑九用凿刀刻竹牌,把所有获救者的信息全编进了交杠的方向里。
竹牌上的每一道杠都对应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哑九大概在刻这些杠时就在想,总有一天这些杠会被人认出来,这些名字会被人重新写上去。
他把哑九的旧凿刀也取来,放在竹牌和名册之间。凿刀刀柄上那道背影刻痕——猎杀者的背影——正对着名册上哑九的名字。猎杀者以前是织网者的创始人,后来在认罪状上补了往左偏的杠,他把哑九救过的人全部杀掉,唯独救过哑九,这把刀替他留了罪证,也替他留了念想。
苏糖糖拿起凿刀用刀刃在哑九的名字旁边轻轻压了一道弧——往左偏了半毫,和哑九刻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一模一样。
她压完之后把凿刀放在名册旁边,说哑九的名字以前被人从军籍上划掉、从获救名录上漏掉,现在他自己刻在竹牌上、写在名册上、压进大理寺的档案柜里——他大概会嫌太亮,习惯了暗处,但她想让他知道,月亮照到的地方,名字不会丢。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石敢当来汇报巡逻日志。她把名册合上放进镜室铁函里——就放在哑九的旧凿刀和顾临渊的自辩状之间。
又过了一天,苏糖糖把哑九从军营值房门框上描下来的蛛网残片重新摊开,让柳明远去大理寺档案柜里调一份旧军籍册,上面有哑九被注销的军籍记录。
猎杀者当年把哑九从军营除名,连军籍上的编号都用朱笔划掉了。柳明远从大理寺档案柜里调出了那份旧军籍册,翻开哑九那一页:编号旁边有猎杀者的朱笔签名,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苏糖糖请孟敬之用吏部考功司的朱砂重新在划掉的位置补了一行字——“此人非织网者附庸,系叛逃者。”
孟敬之写完搁下笔,说这份军籍副本归入吏部考功司备档,以后不会有人再划掉他的名字。
柳明远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本更旧的册子——前朝猎杀令的原始签发记录,上面每一条执行人都是猎杀者的代号,日期栏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注:“本日接哑九线报,此人已逃脱。”苏糖糖用手指在“哑九线报”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猎杀者把哑九放走的每一个人都记成是他自己的情报失误,没有一次上报哑九叛逃。他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用“此人已逃脱”掩饰哑九的抗命。
柳明远又从箱子里抽出几页被撕掉又拼回的旧纸——师门旧档末尾,师父临终前托人送进大理寺狱中的那张字条:“师弟犯禁,其情可悯。”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极瘦极硬,是猎杀者的亲笔——“不配。”
苏糖糖把字条放在猎杀者的认罪状旁边。他以前把自己的名字从师门旧档上撕掉,现在不肯收回师父的原谅。他不配原谅自己,但他替哑九留了所有的记号——哑九放走的人他记成逃脱,哑九画的交杠他留着没擦,哑九刻在冰糖上的月亮他带了一辈子。他把自己的名字撕掉,却替哑九留了一整本名册。
苏糖糖把所有册子重新叠好,让柳明远把师父的字条和猎杀者的回绝并排放在同一个证物格里,标注“师门旧档·末页”。
以后大理寺的档案里会有这样一页——师父替徒弟求情,徒弟说自己不配,但他替另一个人留了所有的记号。
顾临渊在旁边誊抄归档目录,写到猎杀者的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此人撕己名于师门旧档,然替哑九留名于获救名录。师父谓其情可悯,其自称不配。”
苏糖糖看着那行字,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活路的方向指给了所有人,也指给了猎杀者。猎杀者没走回头路,但他替哑九留了所有的记号。哑九等了快二十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替他把这本名册写完。
顾临渊把哑九的获救名录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极小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苏糖糖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在旁边画了一弯月亮。
窗外银杏叶已经落尽了,枝杈间却冒出了极细的绿苞。
她把笔搁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涌进来。
春深了,该发芽的都发芽了。
(第3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