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同一个方向
苏糖糖把那本共情师幸存者名册放在书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名册上的名字有些是哑九用铅笔描过的,有些是猎杀者撕掉后又被哑九补上去的,有些是她自己用歪歪扭扭的字加上去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道往左偏的杠——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留下的记号方向。她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她替哑九写的名字,旁边有顾临渊用馆阁体注的一行小字:“此人以凿刀为笔,以竹牌为册,所救者数人,其名永录于此。”
“哑九的名字补上去了。猎杀者的师妹也补上去了。现在名册上还有一个人没有补——猎杀者自己。”苏糖糖抬起头,看着顾临渊,“他以前把自己名字撕掉,不敢认。他替哑九留了这么多记号,没人替他留过。”
顾临渊从她手里接过名册,翻到猎杀者师妹那一页。师妹的名字后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哑九写的——“猎杀者之妻”。他说猎杀者的名字在这里——哑九没有直接写猎杀者的名字,但他在师妹的名字后面写了这几个字。猎杀者把自己名字撕了,哑九替他写在了师妹旁边。苏糖糖低头看着那行铅笔字,用手指在“猎杀者”三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哑九用的不是猎杀者的代号,是师妹叫他的称呼。哑九大概在想,猎杀者不敢认自己的名字,但至少应该认她是妻子。
她蘸墨提笔,在“猎杀者之妻”旁边补了一行字:“猎杀者,本名已撕。其妻陆氏,其徒哑九。”写完搁下笔,又说猎杀者以前在认罪状上留了哑九的交杠,现在她也替他在名册上留一行字。他不是无辜者,但他也不是无名者。
柳明远从大理寺档案柜里取出一份更早的记录。这份记录不是猎杀者的罪行录,是他被逐出师门前在共情师断案队伍里办过的所有案子的目录。
纸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还很清晰。每一桩案子旁边都标注了结案日期和编号,最后一条的日期是猎杀者犯禁被逐的前一天。
柳明远说这是哑九以前藏在大理寺夹墙里的,和师妹的信放在一起。哑九大概是想让人知道,猎杀者以前也是个能替人伸冤的人。苏糖糖把这份目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猎杀者的认罪状旁边。同一只手,以前写的是结案陈词,后来签的是猎杀令。哑九替他收着这份目录,大概是想让人看见猎杀者最初的样子。
她把这份目录附在猎杀者认罪状后面,让顾临渊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顾临渊写完忽然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把猎杀者的罪证指向大理寺,把猎杀者救过的人指向获救名录,把猎杀者最初的样子指向这份旧目录。他替猎杀者把所有的路都留好了。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说哑九大概也知道猎杀者不会回头了,但他还是留了这条路——不是给猎杀者留的,是给后来的人留的。以后有人来查共情师旧案,会看到猎杀者不只是一个屠夫,他以前也是个能替人伸冤的共情师。他不是生来就坏的。
柳明远又从箱子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木偶,只有拇指大,脸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这只木偶是猎杀者刻的师妹,背面没有刻任何名字,他以前不敢刻。现在背面被猎杀者自己用指甲划了一道往左偏的弧。苏糖糖把木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说猎杀者在押往京城之前用指甲刻了这道弧。他以前不敢刻她的名字,现在他把哑九的交杠刻在她背上了。
他把师妹交给了哑九。
她把木偶放进铁函里,和师妹的信、哑九的获救名录、猎杀者的认罪状放在一起,说猎杀者以前在耳房里刻木偶,每一只都刻着他杀过的人的名字,只有这只没有。现在这只木偶背面有他的名字——不是猎杀者,是丈夫。
窗外银杏枝杈间的新芽已经褪去了嫩绿,开始泛出浅浅的金边。苏糖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朱笔在哑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弯月亮。
她搁下笔把名册合上,说名册上所有人的名字都补完了——哑九、猎杀者、师妹,还有那些被撕掉又被描回来的名字。现在这本名册可以合上了。她把名册放进镜室铁函里,和哑九的交杠牌拓片、顾临渊的自辩状放在一起。
顾临渊在旁边誊抄归档目录,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写到哑九的名字时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哑九所候近二十载,今名册上所有名字皆已补全。其本人之名亦录于末页,旁有月亮一弯。”
苏糖糖歪头看着他,又拿起笔在自己画的那弯月亮旁边又画了一弯小的——歪歪扭扭,收笔往左偏了半毫。她说大的月亮是哑九,小的月亮是哑九救过的那些人。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她替他画两弯月亮——大的照着路,小的跟着走。
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新刻好的一块竹牌。
竹牌上刻的不是蛛网,不是交杠,是好几排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手里举着凿刀的,一个手里举着月亮的。他把竹牌放在苏糖糖桌上,说这是他替哑九刻的获救名录。
哑九师父以前刻了那么多交杠,每道杠都对应一个名字,他现在把这些名字全刻在小人旁边了。苏糖糖低头看着竹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凿刀的那个是哑九,举着月亮的那个是她自己,最小的那个被阿木画在他自己旁边。她把竹牌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从来不在杠旁边刻自己的名字。现在石敢当替他刻了。
傍晚,林大壮从府城回来,把猎杀者押进京城大牢的交接文书放在苏糖糖桌上。
猎杀者在牢房里没有刻墙,没有画交杠,只是盘腿坐在草席上,把苏糖糖上次送他的那罐桂花冰糖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罐口那弯月亮上慢慢描着。
林大壮说猎杀者让他带句话——“哑九的冰糖很甜。”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说明天让竹编老头再熬一罐,托柳明远送进京城大牢。
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把猎杀者给的冰糖全刻成了月亮,现在猎杀者替哑九把那些月亮全吃回来了。顾临渊从她手里接过栗子壳,站起来扔进桂花树下的草丛里。天快黑了,更夫老赵的梆子声从巷口传过来——不急不缓,一快三慢。
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今天食堂刘婶做了红烧肉。石敢当把新的成语笔记翻开,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哑九师父,你的名字在名册上了。”
阿木蹲在旁边用短棍在沙地上画了道往左偏的杠,又在杠旁边画了一弯月亮,仰起头说月亮也是往左偏的。
(第3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