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归位
苏糖糖把猎杀者的认罪状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审阅，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猎杀者，本名已撕”看到签名旁边那道往左偏的弧，再从弧线看回第一行。
她把栗子剥了一颗又一颗，栗子壳在桌角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元宝趴在签筒旁边，尾巴在桌沿上慢慢扫着，扫一下，扫两下，扫到第三下时她忽然站起来，端着栗子壳走到院子里，往桂花树下一倒，转身对顾临渊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该归档了。”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把誊抄到一半的猎杀者口供合上，跟着她走进镜室。
铁函的盖子掀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里面已经放了厚厚好几叠卷宗——哑九的交杠牌拓片、疤脸的断梳、弯刀子的野菊拓片、秦树生的旧布鞋、孙福私账的拼合拓片、大理寺主簿的密函。苏糖糖把猎杀者的认罪状副本放在最上面，又从签筒里抽出好几根竹签，一根一根放在对应的证物旁边：哑九的交杠签，疤脸的蛛网签，弯刀子的野菊签，猎杀者补刻的往左偏的杠——这根签尾的月亮是她昨晚新刻的。
顾临渊蹲在铁函旁边把每根竹签的位置逐一核对，又让柳余甘把哑九的旧凿刀也取来，压在认罪状上——刀刃朝左，刀柄上那道猎杀者的背影刻痕正对着窗外银杏新芽的方向。
苏糖糖低头看着凿刀和认罪状并排搁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说哑九的凿刀以前在暗室里总是放在最角落里——哑九说秦家的位置在中间，他的位置在旁边。现在刀放在铁函正中间，他大概会嫌太亮了。顾临渊把凿刀往旁边挪了半寸，说给他留一道阴影。
林大壮从府城回来时天刚擦黑。
他把腰刀往兵器架上一搁，摘下腰间的水囊灌了好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猎杀者已经押进京城大牢了，狱卒说他进去以后没有刻墙，没有画交杠，只是盘腿坐在草席上，把苏糖糖上次送他的那罐桂花冰糖放在膝盖上，坐了一整天。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没有多问。倒是林大壮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说是猎杀者托狱卒还给她的——师妹的那只旧木偶。猎杀者说他不想带进棺材，让她替他把木偶放在东郊桂花树下，和师妹的信埋在一起。
苏糖糖接过木偶，低头看着背面那个新刻的“陆”字，猎杀者以前在耳房里刻了那么多木偶，每一只背面都刻着他杀过的人的名字，只有这一只没有——他不敢刻她的名字，怕一落凿刀她就真的变成被他杀过的人。现在他把木偶还回来，让她替他把师妹的名字刻完。她从笔架上拿起顾临渊的朱笔，在“陆”字下面补了一行更小的字：“猎杀者之妻，共情师陆氏。其人无罪。”
第二天一早，苏糖糖和顾临渊去了东郊。那棵桂花树已经抽了新芽，树根旁边石敢当上次画的月亮还在，被雨水冲淡了些，但往左偏的弧度依然清晰。
她把师妹的木偶放在月亮旁边，又把猎杀者师妹的信重新叠好，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压在木偶底下。师妹在狱中给猎杀者写了那么多封信，全被哑九偷偷从夹墙里带出来藏在大理寺旧档房。猎杀者到死都没收到。现在这些信和木偶埋在同一棵桂花树下，她大概等了许多年，等的就是有人替猎杀者把这些信还给她。
她把土重新培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猎杀者说他不配给她立碑。今天这棵桂花树就是她的碑。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替哑九来放一弯月亮，替猎杀者来放一块冰糖。”她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刻了哑九名字的交杠签，插在桂花树旁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新熬的桂花冰糖，放在月亮旁边。
回到县衙时已近午时。石敢当正蹲在河神庙暗室门口用粉笔画小人。
阿木蹲在旁边，用短棍在地上画了一弯月亮，又在月亮旁边画了一朵桂花。
柳余甘站在神台侧面，把哑九的旧凿刀重新放回秦树生的旧布鞋旁边。
那盏旧油灯的灯芯还是哑九捻的那几股，火苗稳稳定着。
苏糖糖走过去把柳条盒子打开，拈了一小撮哑九的干野菊花瓣放在凿刀旁边，又把弯刀子托洪九捎回来的最后一块旧竹牌放进证物格。
柳余甘用残缺的左手轻轻摸了一下凿刀刀柄上那道背影刻痕，说明天他要把神台底座重新校准一次，哑九以前修过的旧连杆还剩最后几根没淬火，冯老九已经在暗室里把灯焰调好了，跟哑九当年在茶库地窖里用的火候一样。石敢当从暗室角落里探出脑袋补了一句，说哑九备用组里那根关节窝裂过的连杆他昨天也修好了——煨铁芯的时候用的是哑九的旧油灯，淬火以后铁芯的硬度比新铁还稳。
苏糖糖靠在神台侧面的石壁上，看着暗室里那些被码得整整齐齐的证物——哑九的凿刀、获救名录、交杠牌拓片、猎杀者补刻的杠、师妹的木偶、弯刀子的野菊拓片、秦树生的旧布鞋，以及镜室铁函里那页被猎杀者撕掉又被哑九藏起来的师门旧档。
她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刻了哑九名字的交杠签，放在铁函最上面，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他把所有的证据全留在了同一个地方。顾临渊把猎杀者的认罪状副本锁进铁函时，在旁注里加了一行字：此案所有证物已于归位日入镜室铁函。哑九守了近二十年的岔口，今闭。
石敢当把暗室的门轻轻关上，柳余甘将新配的铜钥匙放在神台黄绸旁边。
远处暗河下游，苏牧的月琴声隔着水面隐隐约约飘过来。元宝从签筒旁边跳下来，踱到桂花树下，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鼻头。
西河县的日子还在继续——明天辰时，鸣冤鼓又会响，又会有新的案子，又会有新的竹签插进签筒里。但那些死去的人，名字都留下来了。
（第3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