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糖上任第一天,总共审了七个案子。
七个案子里头,有三个是邻里纠纷,一个是欠钱不还,一个是地界争执,还有一个是小孩打架打碎了人家窗玻璃。
最后一个案子告状的人进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但苏糖糖审案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是她草率,是她问的问题实在太怪。
审欠钱不还的,她问债主:“他欠你钱不还,你心里什么感觉?”债主说气得睡不着。她又问欠钱的:“你赖账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欠钱的支支吾吾说了句“心虚”。她拍案:“那不就得了,他气得睡不着,你心虚,说明你知道自己不对。明天之前把钱还了,请你俩一人一根糖葫芦,这事翻篇。”
欠钱的愣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银子,当场还了。
顾临渊在旁边写结案陈词,写到第三份的时候笔尖已经有些发飘。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在刑部待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审案的。
最后一份案卷合上,苏糖糖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下来。元宝已经在窗台上睡成了一团毛球,尾巴盖着鼻子。
“大人。”顾临渊站起来,把一摞结案陈词递过去,“请在每一份上签字。”
苏糖糖接过笔,在第一份上画了个圈。第二份上画了个圈。第三份上还是个圈。
“大人,这是签字不是画押。你要写自己的名字。”
“苏糖糖三个字太长了。”她头也不抬,“画圈快。”
顾临渊把笔从她手里抽走,在每一份案卷的圆圈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苏棠”两个字,然后自己签了“属吏顾临渊代签”。
苏糖糖歪头看着他的字:“你写的字好漂亮。”
“这是师爷的基本功。”
“那你以后都帮我签吧。”她把元宝捞起来抱在怀里,“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见。”
说完她就往后院走。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对了师爷,你住哪里?”
“县衙后街,吏舍。”
“吏舍好不好?”
“……能住。”
“那你要不要搬到县衙来住?后院还有好几间空屋子,你住进来,晚上有人击鼓你就能第一时间爬起来帮我写结案陈词了。”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大人,结案陈词是审完案子才写的。”
“对呀,所以你住过来,审完案子你就能第一时间回屋写。”苏糖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多方便。”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用最后的理智把桌上的砚台盖好、毛笔洗净、案卷归档,然后朝苏糖糖行了一礼。
“吏舍够住。多谢大人。”
他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
夜色里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节奏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均匀且精确。
直到走出县衙大门外的巷子口,他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牙很细,光也淡。
他在想一个问题:吏部调令上那个“性情考核为不可考”的评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明白了。
第二天清早,苏糖糖被香味熏醒了。
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包子香。
她睁开眼睛,元宝正踩在她胸口上,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拍她的下巴。见她醒了,元宝跳下床,跑向门口,回头冲她“喵”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闻到包子味了是吧。”
苏糖糖套上官服,这次腰带没系错,但领口的扣子扣歪了一个。她也不在意,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就往后门走。
县衙后门外是一个小市集,每天早上都有摊贩在那里摆摊。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油条的、卖糖炒栗子的,烟火气从后门的门缝里往院子里灌。
打从昨天她当街摔进包子摊之后,全西河县的小贩都知道了三件事:一,新来的县令爱吃;二,新来的县令付钱;三,新来的县令不在乎你在衙门口摆摊。
所以今天后门的摊贩比平时多了一倍。
苏糖糖刚迈出门槛,就看见刘婶站在她的包子摊后面,笑得满脸褶子。
“大人!早啊!今天的包子刚出锅,猪肉白菜馅的,您来两个?”
“来三个!”
苏糖糖摸了摸袖子,摸出三个铜板。
她拿了包子,也不走远,就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吃。元宝蹲在她旁边,她吃一口,掰一小块给元宝。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是橘红色的。巷子里有小孩子跑过,手里举着风车。隔壁摊位的油条下锅,滋啦一声响。
“真好啊。”
苏糖糖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真好?”
顾临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糖糖回头。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包子真好。”她冲他举起半个包子,“你吃不吃?刘婶刚出锅的。”
“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什么?”
“……馒头。”
“那你人生真的好苦哦。”
苏糖糖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
顾临渊没有接话。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坐太近,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然后翻开了本子。
“今早有一个报案。天没亮就敲了鸣冤鼓。”
“这么早?”苏糖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什么事?”
“刘婶报案,说她的包子被人偷了。”
苏糖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仅剩的半块包子皮。
“不是你现在吃的这些。”顾临渊面无表情地补充,“是她今天凌晨做好的第一笼。蒸好之后她放在摊位上用布盖着,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
“就一个。一笼十二个,她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一个。”顾临渊合上本子,“案值两文钱。”
苏糖糖把包子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升堂。”
“大人。”顾临渊拦住她,“两文钱的案子,可以排到后面。按照惯例,案值不足五两银子的民事纠纷,可以先登记,择日再审。”
“可是刘婶很着急呀。”苏糖糖已经往公堂方向走了,“她天没亮就来敲鼓,说明她真的在意这件事。”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两步。
在意。这是他到任以来,苏糖糖断案时最常提到的词。不在意的事她根本不看,在意的事,哪怕是一枚铜钱、一个包子、一只猫,她都当成天大的案子来办。
他不确定这是她最大的缺点,还是最大的优点。
公堂上,刘婶站在原告的位置,两只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旁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昨天新县令审猫的事传遍了全城,今天一大早就有闲人蹲在县衙门口等着看第二场。
苏糖糖在桌案后面坐下,拿起惊堂木看了看,又放下了。
“刘婶,你慢慢说。”
刘婶咽了口唾沫:“大人,是这样的。我每天早上五更天起来和面,六更天蒸第一笼。今天蒸好之后我把笼屉搬到摊位上,用棉布盖着保温,然后去井边打水。井就在后头,来回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我打水回来,掀开布想数一数——我每天都数的——一数,少了一个。”
“你确定是少了一个,不是数错了?”
“不会数错!我蒸了三十年包子,一笼十二个,从没出过错。”刘婶急了,“大人您别嫌案子小,两文钱的事我不心疼钱,但是这个包子——它不是被拿走的,它是被偷走的。”
“有什么区别?”
“拿走,是你饿了我给你一个。偷走,是你趁我不在伸手。”刘婶攥着围裙,“我在西河县卖了三十年包子,从没丢过一个。今天少了一个,我心里堵得慌。”
苏糖糖听完,没有问包子的大小、蒸笼的尺寸、井口到摊位的距离。
她问的是:“你发现包子少了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刘婶愣了一下。
“我……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是不是巷尾那个小乞丐拿的。他平时就在后门那边转悠,有时候我会把卖剩下的包子分给他。可我转念一想,那孩子从来只拿我给的,从不自己伸手。”
“第二个想到的呢?”
“第二个想到的是隔壁卖油条的老周。我们两家摊子挨得近,有时候他开玩笑说拿油条换我包子。可老周今天比我起得还早,他要是想吃包子会直接跟我说。”
“第三个。”
刘婶想了想:“……没有了。就这两个。”
“有。”苏糖糖歪头看着她,“你还想到了第三个人。但是你不想说出来。”
刘婶的手在围裙上搓得更快了。
“大人,我……我不确定的事,不敢乱说。”
“你不说,这个包子就永远丢得不明不白。”苏糖糖走到刘婶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你心里有一个人,你怀疑他,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那个人平时看起来跟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对不对?”
刘婶瞪大了眼睛。
“大人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堵得慌’。”苏糖糖站起来,转身走回桌案后面,“如果只是两文钱,你不会堵。你堵,是因为有人在你的信任上撕了个小口子。”
公堂里安静了一瞬。
顾临渊的笔停了一停。
“所以……”苏糖糖重新坐下,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到了她膝盖上,“那个你想说又不敢说的人是谁?”
刘婶咬了咬牙。
“巷口的李秀才。”
李秀才被带上公堂的时候,整条街都轰动了。
因为李秀才是这条街上最不可能偷东西的人。
他二十三岁,眉清目秀,考中了生员之后一直在聚贤书院读书。平时言行端正,逢人便行礼,街坊邻居提起他都是一句“李秀才,好人”。
此刻他站在公堂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大人,我没有偷刘婶的包子。”他开口,声音在发抖,“我今早确实路过了刘婶的摊位,但我没有——”
“你先别说话。”苏糖糖打断他,转头看向公堂外面,“还有两个人,一起带进来。”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口的林大壮一手一个,把一个叫花子和一个卖菜小孩拎了进来。
叫花子大约四十来岁,衣衫褴褛,头发结成毡子,指甲缝里全是泥。被林大壮拎着后领的样子像一只被揪住脖子的瘦猫。
卖菜小孩至多十一二岁,脸上脏兮兮的,怀里还抱着一捆没卖完的韭菜。
两人都被按在了公堂上。
顾临渊皱起眉:“大人,这两人是——”
“今早在刘婶摊位附近出现的人。”苏糖糖指了指叫花子,“你,今早天没亮的时候在后巷翻过什么东西?”
叫花子张嘴就喊冤:“大人冤枉啊!我就是捡点剩菜叶,我可没偷过包子!剩菜叶是人家扔掉的,那不能算偷吧?”
苏糖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大约三个呼吸。
“你没偷。”
她站起来,转向卖菜小孩。
小孩吓得韭菜都掉了。
“我、我也没偷!我就是从那边路过,我每天早上都要挑菜去菜市,走那条巷子是近道——”
苏糖糖也看了他一眼。
一个呼吸。
“你也没偷。”
然后她走到李秀才面前。
李秀才满头是汗,嘴唇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青了。他不敢看苏糖糖,又不敢不看,眼神在公堂的地砖和自己的鞋尖之间来回游移。
苏糖糖没有像前面两人那样盯着他的眼睛看。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手指在发抖。”她说,“但不是因为害怕被抓。”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
“你在怕被抓之前就已经在发抖了。你是从刘婶的摊位旁边走过的时候开始发抖的。”她在他面前站定,“所以,你偷包子之前,心里有事。”
李秀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说了大人也不会信。”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苏糖糖歪头看着他,“你现在心里有羞耻,有后悔,还有一股子——饿。”
李秀才猛地抬起头。
“饿”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紧绷的表情里。他脸上的惨白褪去了,涌上一层红色。
不是生气,是羞辱。
“我不是饿了才偷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公堂的地砖上。
“我不是为自己偷的。我娘——我娘她三天没吃上一口肉了。”
公堂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婶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李秀才的眼泪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我娘病了两个月,家里的钱都花在药上了。聚贤书院那边催了三回束修,我把冬天的棉袍当了才勉强交上。前天大夫说我娘身子太虚,得吃点好的补补。可我翻遍了家里的柜子,连一吊钱都凑不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
“今天早上我去给娘买药,路过刘婶的摊位。布盖着,人不在。我本来都走过去了,可是忽然想到我娘昨天喝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粥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她不是在抱怨,她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可是她说完,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块。”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眼泪又下来了。
“我就转身回去,掀开布,拿了一个包子。我想着,肉馅的,热乎的,我娘吃了也许能开心一点。我拿了就跑,头都不敢回。我……”
他说不下去了。
公堂里安静了很久。
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给你。”
李秀才接过手帕,已经说不出话了。
“林捕头。”
苏糖糖喊了一声。
林大壮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在!大人请吩咐!”
“你去李秀才家,把他娘接到县衙来。路上小心些,老人家身子虚,别让她吹了风。”
“是!”
林大壮转身就走,大步流星,震得公堂的地板都跟着颤。
苏糖糖又转向小虫——昨天她已经记住了这个嗓门极大的少年是仵作老李的徒弟兼“翻译”。
“小虫,你去回春堂请沈大夫来一趟,就说是我请的,诊金我出。”
“好嘞!”小虫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大人我跑得快,半炷香就到!”
然后苏糖糖走到刘婶面前。
刘婶的眼圈已经红了。
“刘婶。”苏糖糖说,“他是偷了你的包子。你愿意原谅他吗?”
刘婶使劲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又哑又响:“原谅!怎么不原谅!我要是知道他娘病着连口肉都吃不上,我天天给他送包子!我还告什么状啊我……”
她转身走到李秀才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是她每天给自己留的早饭。
“拿着。里头还有俩,猪肉白菜的,跟你偷的那个一样。”
李秀才接过油纸包,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苏糖糖等这阵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才重新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才,你偷了包子。按律,盗窃不分数额,都是犯法。”她顿了一下,“但你是我上任以来第一个让我审得心里堵的贼。”
她走到桌案后面,没有拿惊堂木,只是两只手撑着桌沿,看着堂下的李秀才。
“你给刘婶磕个头,这个头不是磕给我,是磕给刘婶。她肯原谅你,不代表你没做错。”
李秀才跪下来,朝刘婶磕了一个头。刘婶赶紧去扶,把李秀才扶了起来。
“然后从明天开始,你去她摊子上帮忙,每天俩时辰,帮够三十天,才算还清了那个包子。衙门不发工钱,但刘婶管你一顿早饭。一顿早饭,一个包子。”苏糖糖竖起一根手指,“只能吃一个。肉馅的留给刘婶卖钱。你吃素馅的。”
公堂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严肃的气氛裂开了一道缝。
“还有你娘的病。”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案上,“这是今天的诊金。后续的药材,从我的俸禄里出。”
李秀才猛地抬头:“大人!我不能——”
“你没有资格拒绝。”苏糖糖板起脸,但只板了一个呼吸就破功了,“你娘的病还没好,你还要上学,你还要考功名。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你娘照顾好,把书读好。至于欠我的,等你考中了再还。”
李秀才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纸被攥得皱了,包子的热气透过纸面,烫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就是卖包子的。那时候每天收摊回来,母亲都会从笼屉里留一个卖相不太好的包子给他。说是不太好,其实是母亲特意做的——比别的包子馅大一圈。
他在公堂上站了很久。最后只是深深作了一个揖。什么话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说了什么。
林大壮把李母接来了。
老太太被沈大夫扶着坐下,又是把脉又是看舌苔。沈大夫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日常调理的事。苏糖糖在旁边听着,不时点头,其实大半都没听懂,但她把“多喝鸡汤”和“别熬夜”记住了。
等沈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苏糖糖蹲在老太太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李婶,这个给你。”
是一根糖葫芦。
“不是什么药,就是甜。”苏糖糖冲她笑了一下,“生病的时候嘴里苦,吃口甜的,心里能好受一点。”
老太太接过糖葫芦,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苏糖糖的脸。
“好闺女。”她说了这三个字。
苏糖糖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顾临渊注意到了这个小变化,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在案卷上接着写。
李秀才扶着母亲走了。
围观的百姓也散了。
公堂上安静下来,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金色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块光里躺下。
苏糖糖趴在桌案上,下巴枕着胳膊。
“七个了。”
“什么七个?”
“这两天审了七个案子,有六个都是小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累,是在想事情,“但是每一个小事背后,都有一个想哭的人。”
顾临渊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放下笔。
“大人,你昨天给了那个妇人药钱,今天给了李秀才诊金。”他顿了顿,“你一个月的俸禄,两天就花了一小半。”
“我知道呀。”
“下个月的俸禄要等月底才发。”
“我知道呀。”
“那你没钱了怎么办?”
苏糖糖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不是还有你吗?你是师爷,你的俸禄比我高。”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写好的结案陈词放在她面前。
“签字。”
苏糖糖拿起笔,又画了一个圈。
这回,顾临渊没有纠正她。
他拿起案卷,在她画的圈旁边写下“苏棠”两个字,然后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下面。
“对了师爷。”
“嗯?”
“你刚才说刘婶那个案子案值两文钱,可以排到后面。以后不管什么案子,只要来告状的人心里真的在意,就不要往后排。好不好?”
顾临渊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梳整齐,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元宝已经从地上爬到了她膝盖上,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挠着猫下巴。
“好。”
苏糖糖笑了。她抱起元宝站起来,往公堂外走。
“那就谢了。”
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走出了公堂大门。
顾临渊站在桌案旁。他把案卷整理好,放进柜子里归档。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第二日,包子失窃案,案值两文,全衙出动,耗银约二两。
他停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又写了第二行。
第二行:她是对的。
他合上本子,走出公堂。
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从树荫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了一地。
远处厨房的方向,刘婶正在教苏糖糖怎么和面。苏糖糖袖子卷得老高,脸上沾了面粉,笑得前仰后合。
和昨天一模一样。
而他站在廊下,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没有说过一次“这案子没救了”。
他把本子收进袖子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大人。”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脸又白了。”
苏糖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满脸面粉,冲他嘻嘻一笑。
“这叫人面桃花相映白。”
“……那是相映红。”
“可是面粉是白的呀。”
顾临渊沉默了一个呼吸。
然后他转身走向吏舍,决定在今天的日记里把“人面桃花相映白”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他觉得,等将来某一天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这一行字会让他想起今天满院子的面粉香。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