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县令到任的这天,西河县万人空巷。
倒不是因为老百姓多期待父母官——上一任县令马老爷被调走的时候,全城放了三天鞭炮。
他们只是好奇。
好奇这个据说“靠关系”当上县令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当先是一头小毛驴。
毛驴上坐着个圆脸姑娘,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县令官服,袖子挽了三圈,下摆拖在地上。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举着根糖葫芦,正在跟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大婶说话。
“大婶,栗子怎么卖?”
大婶傻了。
旁边的百姓也傻了。
“这……这是新县令?”
“女的?!”
“女的也就算了……她她她,她问栗子怎么卖?”
圆脸姑娘——也就是苏糖糖——听见了百姓的议论,转过头,朝大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大家好呀!我叫苏糖糖,以后就是你们的县令啦!”
然后她咬了一口糖葫芦。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糖糖?”
“叫糖糖的县令?”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糖糖也跟着笑:“对呀对呀,苏糖糖,糖果的糖,你们也可以叫我糖糖县令,或者憨憨县令——嗯不过憨憨是我小名啦。”
笑得更大声了。
这时,队伍后面快步走上来一个人。
此人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苏……县……令。”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吏部的文书上写的是‘苏棠’——海棠的棠。不是糖果的糖。你走错路了,从后山绕了十里路,错过了迎接队伍,还——”
他深吸一口气。
“还把官服穿反了。”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啊?真的吗?难怪我觉得脖子勒得慌。”
她试图当场脱下官服重新穿。
“住手!!”
这一声,可谓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连路边卖包子的刘婶都吓得手一抖,包子掉在了地上。
苏糖糖也被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那个……”她小心翼翼,“不可以脱吗?”
“不可以当街脱!!”
她“哦”了一声,乖乖停手。然后歪着头看他。
“你是谁呀?”
“顾、临、渊。”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的——师爷。”
“师爷?”苏糖糖眼睛一亮,“就是那种很聪明很厉害,会帮我写好多好多文书的人?”
“……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太好了!”她直接把手里的缰绳塞到顾临渊手里,“那你会骑毛驴吗?我不会。我骑了一路,它一直想吃我的糖葫芦。”
顾临渊看着手里的缰绳,看着冲他傻笑的新任县令,再看着那头正在啃他文书封面的毛驴。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临渊,你完了。
你这辈子,完了。
“哎,你抱着的是什么呀?可以吃吗?”苏糖糖凑过来。
“文书。不能吃。”
“可是你抱着它的样子好用力,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你是不是饿了?我请你吃糖葫芦!”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根糖葫芦,上面包着的油纸都皱了,显然是从嘴里省下来的。
红艳艳的山楂在晨光下闪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映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顾临渊看着她。
看着那根糖葫芦。
感受着周围几百双看好戏的眼睛。
然后——
“我不吃甜的。”
苏糖糖收回糖葫芦,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那你人生好苦哦。”
她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以后跟着我,我带你吃甜的!”
说完,她跳下毛驴。
被过长的官服绊了一跤,直直栽进了路边的包子摊。
面粉飞扬。
包子滚落一地。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胖橘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尾巴一甩,“喵”了一声。
全城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苏糖糖从面粉里爬起来,顶着满脸白粉,第一句话是:“包子还能吃吗?”
那只橘猫从她头上跳下来,走到滚落的包子旁边,舔了舔其中一个。
苏糖糖擦擦脸上的面粉,指着那只猫说:“它选的这个,这个肯定好吃。”
她捡起那个包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嗯!!好吃!!”
她就这么粘着一脸面粉,头顶一片菜叶子,抱着橘猫,啃着包子,在几百道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对顾临渊宣布:“我要养它,叫元宝!招财猫!”
“那个包子要付钱。”顾临渊面无表情。
“哦对对对……”
刘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县令大人吃我家的包子,是我的福气!”
“那不行。”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铜板,“吃人家的东西就要付钱,不然跟偷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瞬,但那一瞬太短,短到围观百姓只记住了她下一句:“而且刘婶你这包子太好吃了,明天我还来!”
刘婶拿着铜板,愣在原地。
她卖了三十年包子,第一次有县令吃她的包子,还付了钱。
顾临渊多看了苏糖糖一眼。
只是很快的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被毛驴啃了一个角的文书重新理整齐,用没有情绪的声音说:“大人,该去县衙了。你脸上的面粉再不洗,待会儿升堂会把原告吓跑。”
“啊?升堂?今天就要升堂吗?”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当日鸣冤鼓不设限,有冤的都会来。”
“那我得赶紧!”
苏糖糖抱着元宝就往县衙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从毛驴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脸照了照。
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擦出了一些皮肤的颜色,但大部分面粉依然顽强地糊在她脸上。
“算了。”她把铜镜塞回去,“洗太干净就不是我了。”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表情像是参加一场葬礼。
县衙在城东,坐北朝南,门脸不算气派,但胜在干净。上一任马老爷虽然被百姓嫌弃,但衙门里的差役倒是把院子打扫得还算像样。
只是今日院中站满了人。
鸣冤鼓前头排了长队。
苏糖糖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一个衙役在跟排队的人说:“新大人还没到呢,你们再等等。”
“我已经到了呀。”
苏糖糖从人群中间挤出去,面粉脸和菜叶子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院中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脱口而出:“这谁家闺女跑进来了?”
“我就是新来的县令。”苏糖糖把元宝放在肩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们有冤情跟我说。”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身后的顾临渊。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点头的意思是:是的,这个顶着一脸面粉抱着猫的女人就是你们的新县令。
人群沉默了。
然后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跪了下去:“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别跪别跪,你说就是了。”
苏糖糖直接盘腿坐在了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元宝从她肩头跳下来,趴在一边舔爪子。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儿说,站着多累。”
妇人愣了一下。
她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坐在台阶上听案的县令。
“大人……”顾临渊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带着克制,“升堂要在公堂,要穿官服,要有——”
“可是她看起来很着急呀。”苏糖糖回头看他一眼,“你看她眼圈都红了,肯定是有很急的事。”
顾临渊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妇人确实急。她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孩子大约三四岁,蔫蔫地靠在她怀里,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苏糖糖看着妇人,把糖葫芦收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收起了糖葫芦。
“你说吧,什么事?”
“大人,不是我的事。”妇人指着人群中,“是他们两个,争一只猫。那猫是我们巷子里大家伙儿一起喂的,现在他们要抢回自己家去。我跟他们说,大伙儿的事,好好商量,他们不听。孩子也病了,我一个女人家,劝不住——”
苏糖糖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个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各站一边,互相不拿正眼瞧对方。
一个是穿长衫的瘦高个,大约四十岁,手里攥着半根麻绳。另一个是年轻人,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粗壮的胳膊,脸上带着一道新抓的血痕。
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地上,搁着一个竹笼。
笼子里关着一只橘猫。
和元宝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猫!”长衫男人先开口,“大人您看,这猫脖子上的项圈是我去年给它打的,上头还刻着我的姓——钱。”
他伸手要开笼子展示,年轻人一把拦住他:“你少来!一个项圈能说明什么?我还说你半夜溜进巷子里给它套上去的呢!”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这猫在巷子里住了三年,你钱老板什么时候喂过它一口吃的?是我爹每天把剩饭端到巷口,是李家嫂子给它搭的窝,是对门的赵小丫头给它逮跳蚤!你钱老板除了想起来的时候摸两把,你做过什么?”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抓痕都涨红了。
钱老板冷笑一声:“猫懂什么?我给它吃山珍海味,它自然就跟我了。你们喂的那些剩饭剩菜,有什么好?”
“你——”
“都住口。”
苏糖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声音有威严,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元宝忽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跳到了笼子旁边。
两只橘猫隔着竹笼对视。
笼子里的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元宝歪头看了一会儿,伸出爪子碰了碰笼子上的竹条。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竹笼前蹲下。
她抬头看钱老板:“你说猫是你的,那它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鱼!当然是鱼!”钱老板毫不犹豫,“猫哪有不吃鱼的?”
苏糖糖又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想了想:“巷子里的大伙儿喂什么的都有。我爹喂剩饭,李家嫂子喂小鱼干,赵小丫头有时候偷偷掰馒头给它。它不挑,什么都吃。”
“那它最喜欢的人是谁?”
钱老板抢答:“自然是我!我每次去它都冲我摇尾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它最喜欢谁。”他声音低了一些,“但它只要一看见赵小丫头,就会从墙头跳下来蹭她。我们巷子里大伙儿都疼它,它也疼我们。去年冬天,李嫂子家孩子发烧,它在她家窗口守了三天。”
“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钱老板不耐烦了,“大人您就说吧,这猫归谁。”
苏糖糖没有回答他。
她打开了竹笼的门。
“出来。”
她轻轻叫了一声。
围观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猫从笼子里探出头,先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它看见了人群外围。
那边,卖包子的刘婶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丫头。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攥着半块馒头。
小丫头不敢往前挤,只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猫从笼子里蹿了出去。
穿过所有人的腿缝,跑向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蹲下来,把馒头放在地上。猫蹭了蹭她的手,才开始吃馒头。
“钱老板。”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看见了?”
钱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它认得你,但不亲近你。”苏糖糖歪头看着他,“你要是真喜欢它,就该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喜欢谁。你说猫都爱吃鱼,可这只猫从小吃巷子里的百家饭长大,对鱼干未必感兴趣。你说它冲你摇尾巴——猫是不会摇尾巴的。摇尾巴是狗。”
钱老板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再辩解。
顾临渊站在台阶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纸笔。他在纸上写下:首案,争猫。辨认法——观其行,察其知。
苏糖糖看向年轻人:“猫留给你们巷子一起养。但有一条——你们得给它搭个正经的窝,不能让它再淋雨了。”
年轻人使劲点头。
“还有。”苏糖糖转向钱老板,“你要是真想养猫,也可以经常去巷子里看看它。带点它爱吃的东西。猫会记住的。”
钱老板愣了一愣。
他本以为会有训斥,或者处罚。
没想到是这样一句。
“……知道了。”
他闷声说,把麻绳收了起来。
“好了,案子结了!”苏糖糖拍了拍手,重新把糖葫芦掏出来咬了一口,“下一个——”
“大人。”顾临渊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你今天破的第一个案子。”
“对呀,第一个案子。”
苏糖糖不明所以。
“按规定,结案需要有结案陈词,由师爷撰写,大人确认后归档。在归档之前,不能审下一个案子。”
苏糖糖眨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面粉,肩头的元宝,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和围满县衙大院的百姓。
然后她抬头看着顾临渊。
“那你能不能快一点写?”
“不能。因为本案的破案逻辑极其——不——规范。”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记录的那几行字,“我需要组织语言,让这份结案陈词不至于在吏部存档后成为天下笑柄。”
“吏部还要看?”
苏糖糖震惊了。
“每一个案子都要上报。”顾临渊已经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所以大人,请你稍等。”
苏糖糖扁了扁嘴。
但她没有反驳。
而是在顾临渊旁边坐了下来,把元宝放在两人中间。
“那你写吧。我等着。”
顾临渊提笔。
写了两个字。
停下来。
又写了一个字。
又停下来。
“师爷,你怎么不写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纸上的字,“‘本案查明,猫并非钱某所有,证据为猫不吃鱼’——这是我为官以来听过最荒谬的判案依据。”
“猫确实不吃鱼呀。它刚才当着大家面吃的是馒头。”
“所以结论是对的。但过程是错的。”
“过程怎么错了?”苏糖糖歪头看他,“我看到了钱老板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看那只猫。那个年轻人,他说猫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猫那边看。钱老板说话像背书,年轻人说到猫守窗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顿了顿。
“连撒谎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是偷猫的。”
顾临渊笔尖悬空。
他发现自己竟然又找不到反驳的词。
“还有,那个小丫头。”苏糖糖指了指人群边缘,“她攥着馒头的手一直在出汗。那么小的孩子,穿过大半条街跑来看审案,馒头都攥湿了——她才是猫真正等的人。”
顾临渊低下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次没有停顿。
“……综上所述,猫归巷民共养,钱某无异议。”他写完最后一句,抬头看苏糖糖,“请大人确认。”
苏糖糖看都没看:“不用看了,你写的肯定没问题。”
“你不看怎么知道没问题?”
“因为你是那种连文书封面被毛驴啃了一个角都会心疼的人呀。”苏糖糖冲他一笑,“这样的人,不会在案卷上乱写的。”
顾临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顶着一脸面粉的女人,从他出现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准确地说出了他性格里最核心的几个特征。
而且是用一种完全不在意的语气说出来的。
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惊讶。
“你怎么——”
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
顾临渊合上了案卷。
这时那个妇人抱着孩子走了上来,孩子还在发烧,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大人,谢谢您……”妇人眼眶还红着,“这孩子烧了好几天了,我们没钱看大夫。我就想着来县衙碰碰运气,没想到您连猫的事都管……”
“孩子烧了好几天了?”苏糖糖站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上前一步,伸手贴在孩子额头上。
烫手。
“跟我来。”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爷,你知道西河县最好的大夫在哪里吗?”
“回春堂。沈大夫。”顾临渊已经站了起来,“那条巷子走到头左转。”
“你来带路。”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师爷,不是马夫,不是向导,更不是保姆。
然后他放下案卷,走了过去。
回春堂的沈大夫是个面相白净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称药材,看见一个满脸面粉的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差点把秤砣扔出去。
“沈大夫!孩子烧了好几天了,快看看!”
沈大夫定睛看了看她身上的官服——虽然穿反了,但确实是七品县令的补子。
再看看后面跟着的顾临渊。
再看看后面乌泱泱跟来的一堆百姓。
他果断把孩子接了过去。
“受风热,拖得有点久了。”他一边把脉一边摇头,“再晚两天就烧成肺炎了。我开三副药,回去煎了让她喝,一天两次。这几天别让她再吹风。”
妇人接过药方,眼泪掉下来了。
“多少钱……”她攥着药方的手发白,“我……我今天没带那么多……”
“药钱我出。”苏糖糖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数都没数就放在柜台上,“不够再来找我。”
“大人!”妇人扑通跪下,“大人您的大恩大德……”
苏糖糖把她扶起来。
她脸上难得的没有笑。
“你以后有难处就说。”她拍了拍妇人的手,“憋着,会憋出事的。”
妇人使劲点头。
苏糖糖重新拿出糖葫芦,咬了一口。她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歪头看顾临渊。
“师爷,接下来还有几个案子?”
顾临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今天排队报案的名单。他扫了一眼。
“十五个。”
“十五个?”苏糖糖眼睛亮了,“太好了!那我们就从最急的开始审。谁最急?”
“……大人怎么定义‘最急’?”
“谁等得最难过,谁就最急。”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
“按这个标准,”他说,“你需要先回县衙把你自己的脸洗了。”
“我的脸怎么了?”
“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刚偷吃了整条街的包子店。”顾临渊面无表情,“而且原告看见你这张脸,可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告错了衙门。”
苏糖糖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粉簌簌往下掉。
元宝趁机舔了一口落在地上的面粉,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好吧。”苏糖糖把元宝捞起来,“先洗脸。”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沈大夫说:“沈大夫,你家有没有糖葫芦?”
“没、没有……”
“那你去买一根尝尝。人生嘛,吃甜的才会开心。”
说完她抱着猫出了门。
沈大夫呆立当场,半晌才转头看顾临渊:“这位新大人……一直都这样?”
顾临渊沉默了两个呼吸。
“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大约一个半时辰。在这一个半时辰里,”他数着,“她走错了十里路,反穿了官服,当街绊了一跤摔进包子摊,收留了一只猫,在台阶上审了第一个案子,给一个妇人付了药钱,并且——”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块碎银子。
那是苏糖糖刚才摸出来的全部家当。
“并且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出去……”
沈大夫慢慢地点了点头。
“西河县,”他说,“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想到刚才在县衙门口,苏糖糖听妇人说孩子烧了几天时,脸上笑容消失的那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很短,比眨一次眼长不了多少。
但她眉眼间的变化,像是另外一个人。
只有那个瞬间。
然后她就又拿起了糖葫芦。
顾临渊走出回春堂的时候,已是正午。
日头很晒,街上人不多。苏糖糖正蹲在回春堂门口的水缸边,用井水洗脸。元宝趴在水缸沿上,伸着脑袋看她。
她洗得很马虎,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也不在意。
洗完抬头,正对上顾临渊的目光。
“洗完了!”她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冲他笑,“怎么样,像县令了吗?”
阳光落在她脸上。洗干净之后,她其实是个挺好看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窝。
但之前被面粉糊住,这些都看不见。
顾临渊别过眼去。
“衣服还反着。”他说。
“哦对!”苏糖糖低头扯了扯官服,“那等我回衙门换。”
她抱起元宝,走向县衙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顾临渊还站在原地。
“师爷,你发什么呆?还有十五个案子呢!”
顾临渊迈步跟上。
他手里那摞文书已经被毛驴啃得参差不齐,最大的一块缺损正好咬掉了“苏棠”两个字。他在想,等到吏部回执时,自己需要解释为什么新任县令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
但不知为什么。
他并不觉得这件事很麻烦。
县衙门口,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因为半个时辰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出来时,逢人就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是好人!她不但帮巷子里争猫的案子断明白了,还自己掏钱给我闺女治了病!脸上糊了面粉都没顾上洗就帮我们审案子!你们谁有冤屈的,快去!”
所以现在不但鸣冤的队伍排到了巷子口,连巷子口卖糖炒栗子的大婶都托人来问:县令大人今天还吃不吃栗子。
苏糖糖进衙门后门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官服再次绊倒。
这回是顾临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后领。
“大人,在你换好衣服之前,最好不要再动了。”
苏糖糖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她把元宝交给一个衙役,关上了房门。
再开门时,官服穿正了。但腰带系错了一个扣。
顾临渊已经放弃了纠正。
“就这样吧。”他递上整理好的名单,“十五个案子,按你的标准,最急的排在最前面。”
苏糖糖接过名单,看了第一行。
“东街张氏,告邻居王屠户半夜偷了她家养的鸡。”
她抬头,看着公堂上方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日光照在匾额上,漆色有些剥落,但那四个字依然端正。
“走吧。”苏糖糖把糖葫芦的竹签扔进废纸篓,“升堂。”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忽然想起吏部那份调令上有一行备注:苏棠,年十九,以荫入仕,性情考核成绩为“不可考”。
“不可考”,是吏部从来没见过的评语。
现在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苏糖糖已经走进公堂,站在了桌案前。她没有坐下,而是把惊堂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把毛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墨水差点甩到身上,吓得赶紧又放回去。
最后她只是双手撑着桌沿,冲堂下站满的百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好啦,今天谁第一个告状?”
元宝从门口踱进来,轻车熟路地跳上了桌案旁边的窗台。尾巴垂下,正好扫到顾临渊手边的砚台。
顾临渊把砚台挪开,翻开新的案卷,蘸墨落笔。
纸面上落下第一行字:西河县苏棠到任首日,审案一起。案名——争猫。
他笔尖停了停,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其断案之法,不可考;其人,亦不可考。然终案之后,原告被告皆心悦诚服。属吏临渊,目击实录。”
写完这行字,他抬头看向站在公堂正中的那个背影。
她正弯着腰跟告状的老婆婆说话,语气认真得像在跟自己亲奶奶聊天。
顾临渊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还有很多页。很多案子。很多天。
但他忽然觉得,这本空白案卷,会变成很有意思的东西。
窗外日头正高,西河县的公堂里坐满了人。
新来的憨憨县令,正式开始断案了。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