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
苏糖糖正在后院里跟元宝分吃一根糖葫芦——她吃山楂,元宝舔糖壳——鼓声一响,元宝吓得从她膝盖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
“这么大声,来的人肯定很生气。”
苏糖糖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往公堂走。
顾临渊已经站在公堂门口等她了。他手里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比茶水的颜色还淡。
“原告王刘氏,四十二岁,住在城西柳树巷。”他跟在苏糖糖身后边走边念,“告邻居张大牛殴打她。她说被打得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住了。”
“那你怎么不扶她进来?”
“我扶了。但她坚持要跪在公堂上等大人升堂,说这样显得有诚意。”
苏糖糖加快了脚步。
公堂上跪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散了一半,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有血痕。她跪在地上的姿势极其标准,双手撑地,额头贴在手背上,像是在给菩萨磕头。
“别跪了别跪了,快起来。”
苏糖糖赶紧过去扶。
王刘氏抬起头,苏糖糖这才看清她的脸。
左脸颊肿了一片,眼眶乌青,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但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说话的时候伤口又挣开,渗出一颗血珠。
“大人……”她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这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临渊已经坐在了侧席上,铺开案卷,蘸墨落笔。他先写了日期、原告姓名、案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王刘氏脸上的伤,在“伤情”一栏写了个“重”字。
“你慢慢说。”苏糖糖在王刘氏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打的你?”
“张大牛!就是隔壁那个杀猪的张屠户!”王刘氏一边哭一边说,“今早我去井边打水,他家的猪跑出来了,把我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全拱了。我就说了他一句‘你家猪也不看好’,他就冲上来打我!打了我的脸,还踹了我两脚,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苏糖糖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转头对林大壮说:“去把张大牛带来。”
林大壮领命而去,大步流星地出了公堂。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带回来一个人。
张屠户人如其名,壮得像一头牛。脖子比脑袋还粗,两条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站在公堂上有一种“这门框是不是窄了点”的压迫感。他往堂上一站,公堂的光线都被他挡暗了一小半。
“大人。”
他倒是很懂规矩,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得公堂的窗纸都在嗡嗡响。
苏糖糖看着他,又看了看王刘氏。
两个人站在公堂上,体型对比实在太悬殊了,要不是公堂有两排衙役隔着,王刘氏站他旁边像一只站在熊旁边的麻雀。
“张大牛,王刘氏告你殴打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我冤枉!”张大牛抬头,满脸通红,“我今早根本没见过她!她是在污蔑我!”
“你胡说!”王刘氏猛地转过头,“你打了我还不承认?你看看我脸上的伤,这都是你打的!”
“你那伤跟我有什么关系?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摔的!”
“你——你丧尽天良!你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认!”
两人在公堂上吵了起来。
苏糖糖没有打断他们。
她站在桌案后面,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场戏。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进来,跳到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公堂上的热闹。
顾临渊也在看。
但他看的是苏糖糖。
他注意到苏糖糖的眼睛一直在王刘氏和张大牛之间来回移动,目光停留的节奏很特别——看王刘氏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看张大牛的时候,她的眉头反而松开了。这跟常人的反应是反着来的。王刘氏哭得撕心裂肺,脸上伤得触目惊心,正常人看了都会心生怜悯。张大牛脸红脖子粗,说话粗声大气,一看就像个会打人的。可苏糖糖看张大牛的时间,比看王刘氏的时间要长得多。
“都别吵了。”苏糖糖终于开口。
公堂安静下来。
她走到王刘氏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左脸肿了,右脸是好的。嘴角有血痕,但嘴唇的伤口很整齐,不是被拳头打破的那种撕裂伤。
“你刚才说,张大牛打了你的脸,还踹了你两脚。”苏糖糖歪头看着她,“他踹的是你哪边?”
“踹的——”王刘氏顿了顿,“踹的是左边。他先打了我的左脸,然后又踹了我左边腰和大腿。”
“所以你的伤全在左边。”
“对……对,都在左边。”
苏糖糖点点头,转身走回桌案后面。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杯子是顾临渊每天给她泡的茶,她从来不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喝了一口。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把茶水倒在了右手掌心里,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大人?”林大壮懵了。
顾临渊的笔停了一停。
苏糖糖把脸上的茶水抹匀,然后转身面向公堂外站着的百姓。
“大家看我。我现在在哭。”她一边说一边做出哭的表情,眉毛往下撇,嘴角往下弯,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们看我像真的在哭吗?”
百姓面面相觑。
“像……像吧?”卖包子的刘婶试探着说。
“那我再哭一个。”
苏糖糖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没有夸张地皱眉头,没有故意把嘴角往下撇。她只是垂下了眼睛。嘴角没有往下弯,但也没有往上翘。肩膀没有抽动,呼吸也没有变急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跟刚才把茶水抹在脸上的效果完全不同。
这回,公堂门口没有人说话。
那个眼泪不是挤出来的。它来得无声无息,像是是从心里的某个地方自己涌上来的。
苏糖糖抬起手,把那滴眼泪擦掉。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
“你们看,真的伤心和假的伤心是不一样的。假哭的时候,你会拼命让脸上动起来,眉毛、嘴角、肩膀,恨不得全身都在喊‘我在哭’。可是真的伤心,人是静的。因为真正难过的时候,你连做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到王刘氏面前。
“你刚才哭的时候,眉毛往下撇了三次,每次撇到一半就往上抬一下。哭到最响的时候,你眼睛在往两边看。不是看张大牛,也不是看我,是看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
王刘氏的哭声停了。
“真的被打得站不住的人,跪不了那么标准的姿势。”苏糖糖低头看着她撑在地上的手,“你从进来就跪得端端正正的,每一下哭都刚好能让最外面的人听见。可是真正难过到极点的人,哭是哭不了那么大声的。嗓子是堵的。”
她把元宝从窗台上抱下来,摸了摸猫头。
“你的伤是真的。但你挨打这件事——你不是挨打的那个人。或者说,你没有挨打,但是你拿了挨打的人的伤来告状。”
公堂上静得能听见元宝打呼噜的声音。
王刘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她张了张嘴,“大人你在说什么……”
“你的伤是谁打的?”苏糖糖蹲下来,声音很轻,“不是你邻居。这个人你很熟悉,熟悉到你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
王刘氏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被人揭穿之后无处可躲的那种抖。
她跪在地上很久。公堂门口的人从看热闹变成了屏息。
然后她忽然整个人垮了下去,像是有一根一直撑着她的线忽然断了。
“是我男人。”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男人好赌,前天把家里的钱全输光了。我说了他两句,他就打了我。这种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我要是说是我男人打的,街坊邻居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是我没管好男人,会说是我自找的。可是张大牛不一样,张大牛本来就是个粗人,大家都会信的——”
“所以你选了张大牛来替你男人?”
“我不是要害张大牛。”王刘氏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的,“我就是想讨个公道。不管打我的人是谁,我挨了打是事实。大人,我挨了打是真的!”
苏糖糖站起来。
“你挨了打是真的。但是你把挨的打算在别人头上,那你打的就不是你男人,你打的是张大牛。”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张大牛今天要是被你告成了,他就是有罪的人。他以后怎么做人?他媳妇怎么看他?他儿子在学堂里会不会被人说‘你爹打女人’?你挨了打很疼,但你把这些疼翻了个倍,全砸在另一个人身上。”
张大牛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他忽然朝苏糖糖磕了一个头。
“大人,谢大人还我清白!”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发抖的鼻音,跟他那个体型完全不搭,“我张屠户杀了一辈子猪,从没碰过女人一根手指头。”
苏糖糖拍拍他肩膀。
“你先别急着谢。你家的猪确实拱了人家晾的衣裳,这个账还没算。”
“……我赔。我赔一扇排骨。”
“再加一副猪肝。”
“大人您说加什么就加什么!”
苏糖糖重新走到王刘氏面前。
“你做的事,按律是诬告。诬告反坐——你告张大牛打了你,如果这个罪名成立他要挨二十板子,那这二十板子就该打在你身上。”
王刘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她把眼睛闭上了。
“但是你脸上的伤是真的。”苏糖糖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挨了打,想讨个公道,这个念头本身没错。你错在想把公道讨到不该讨的人身上。”
她站直了身子。
“板子我暂且不打你。但你得做三件事。”
王刘氏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对张大牛赔礼道歉。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王刘氏转向张大牛,弯腰磕了一个头。她头上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了,花白的头发粘在肿起来的脸上,磕下去的时候肩膀抖得厉害。
“张大哥,对不起……是我黑了心……”
张大牛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闷声说了一句“算了”。
“第二。”苏糖糖竖起两根手指,“你带你男人来衙门。我可以不判他,但他得来。”
王刘氏抬头看苏糖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她知道带男人来意味着什么——以后街坊邻居就都知道她男人打她了。瞒不住,藏不住,这辈子都没法再装“家丑不外扬”了。可她看着苏糖糖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也没逼她,但也没有给她任何可以退缩的余地。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一下头。
“第三。”苏糖糖竖起第三根手指,“以后你看到有人挨欺负了,帮那个人报官。你挨过打,你知道被打了没地方说是什么滋味。所以你知道滋味了,就不能让别人也咽这个苦。”
王刘氏跪在地上彻底哭成了一个泪人。
这次的哭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公堂的地砖洇湿了一小片。
林大壮站在旁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被顾临渊看见了。
顾临渊什么都没说,低头接着写案卷。
张大牛把王刘氏扶了起来。他的手很大,扶的动作跟端猪肉没什么区别,但他确实扶得很小心。
两人走出公堂大门的时候,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没有人指指点点,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安静,比任何议论都让王刘氏头低得更深。
顾临渊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
“大人。”他说,“这个案子的结案陈词我需要跟你核对三个地方。”
“你说。”
“第一,你如何判断王刘氏的伤不在右侧?”
“她说是被拳头打的左脸。人的拳头一般打对侧——右手打左脸,左手打右脸。所以用右手的人打人,伤在对方的左脸,这是对的。但张大牛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他是左撇子。他腰间别的剔骨刀刀柄朝右,那是左撇子才有的习惯。左撇子打人,伤应该在右脸。可是王刘氏的伤全在左侧。”
顾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推理过程,默默划掉了一行,重新写。
“第二,你如何确定她的伤是熟人打的?”
“她画眉毛了。”
“什么?”
“王刘氏平时不画眉毛。她今天眉毛是画过的,虽然画得很淡,用的也不是好眉黛。”苏糖糖抱起元宝,挠了挠猫下巴,“一个女人在挨了打之后出门报官,还要画了眉毛再来,说明她在来之前好好收拾过自己。收拾自己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她要瞒的那个人看的。她想让她男人觉得,你看,你打了我,我还是好好的。”
顾临渊笔尖悬在纸上。他想起今天早上王刘氏进公堂前,在县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当时他以为是她在酝酿情绪。现在想来,她是在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把领口的扣子扣齐。
“第三。”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刚才在所有人面前示范了什么叫真哭。”
“对呀。”
“你在示范假哭的时候可以做到。示范真哭的时候——”
他停了停。
“你怎么做出来的?”
苏糖糖挠猫下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又笑了。
“因为我也真的难过过呀。”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是翻书时带过去的一阵风。
说完她就抱着元宝往公堂外走,边走边说:“下午还有案子吗?没有的话我去刘婶摊上吃包子了,今天我想吃三鲜馅的——”
顾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堂门口。
他没有追上去。
他把案卷合上,在封面上写下了案由:王刘氏诬告张大牛殴击案。然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注:本案实为王氏遭夫殴打,以伤诬邻。大人断之以三事——道歉、带夫、助人。属吏临渊以为,此判法不合律例,但合人心。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县衙后院的方向。苏糖糖正在跟刘婶学怎么包包子,面粉从后窗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面糊,正在跟刘婶抱怨什么,声音从窗口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可是我的包子为什么一捏就散啊刘婶……”然后是刘婶的笑声。
顾临渊端着凉透的茶站在廊下,想起她刚才说“因为我也真的难过过呀”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他没有在案卷里描述。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在心里试着组织了几次文字,每次都差了一点。最后他在袖子里那个小本子上只写了一句话:今日大人哭了。不是审案的时候。是审案之前。她问我们真哭和假哭的区别,然后她给我们看了真的。
他把茶盏放到厨房的窗台上,转身走回吏舍。
身后传来苏糖糖的声音——“师爷!你要不要吃我包的包子!虽然它长得像一坨面疙瘩但是肯定能吃!”
顾临渊没有回头,但他走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吏舍门口一直拖到厨房窗台下。元宝追着他的影子扑了一下,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
厨房里,苏糖糖把自己包的第一个包子放进蒸笼,趴在案板上等着它熟。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