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琴声还在悠悠地飘着,傅沅浅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两盏。她端着第三盏,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在茶室里的字画和盆景之间游移,假装自己很忙。
任羡之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可那盏茶从端上来到现在,他一口都没喝。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心里在想,这茶倒是挺好喝的,清清爽爽的,带着一股子兰花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正琢磨着要不要问问店家这茶叫什么名字,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七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走到任羡之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殿下,那伙人出了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任羡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西南?这个方向,他们是要去益州。”
林七点了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出城之后走官道,一路往西南,过了金州就是益州地界。那伙人走得很快,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任羡之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什么伙人?什么益州?他们在说什么?她偷偷抬眼看了任羡之一眼。
林七犹豫了一下,又问:“殿下,是否要调集人手?”
“来不及了。”任羡之站起身“追上去再说。你先下去备马,我随后就来。”
林七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傅沅浅捧着茶杯,坐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她抬起眼,正对上任羡之的目光。他看着她,像是在斟酌什么。傅沅浅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他开口了。
“沅浅。”
傅沅浅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没事没事,殿下,你们忙,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管我,我认得路,大白天的,长安城里安全得很。”
任羡之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衣裳上,从衣裳移到她脚上那双绣花鞋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跟我们一起去。”
傅沅浅以为自己听错了。嘴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嗯?”
“殿下,你说什么?”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我跟你一起去?去哪儿?去追那伙人?去益州?殿下,我连马都不会骑……”
“有我在。”任羡之打断了她的话,已经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了。
傅沅浅站在原地,嘴巴还张着。
任羡之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怎么还不走?
傅沅浅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出了茶室,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的薄纱往后飘。林七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街边了。
任羡之走到那匹黑马跟前,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他在马上坐定,朝傅沅浅伸出手。
“上来。”
任羡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背。她在前面,他在后面,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冬日的衣裳,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
傅沅浅伸手去够马鞍的前桥,手指还没碰到,任羡之的一条手臂已经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
“坐稳了。”
林七已经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策马走到任羡之身侧,低声道:“殿下,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我们现在追,还来得及。”
“走。”任羡之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两匹马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路狂奔。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傅沅浅从来没有骑过马。她穿书前没骑过,穿书后更没骑过。此刻她坐在任羡之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手臂圈在怀里,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颠簸,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不知道骑马是这样的,颠得她牙齿都在打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她脸颊生疼,帷帽早就在出城的时候就摘下来攥在手里了。
她不敢往后靠。虽然他的手臂就环在她腰上,可她总觉得靠着他不合适,便努力挺直了腰背,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和他之间保持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可马匹奔跑起来哪里由得她,一个颠簸,她的后背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死死地盯着前方林七的后背,可林七的后背有什么好看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了任羡之握缰绳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用力握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的手长得真好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去看路边的树,去看远处的山,去看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就是不敢再看那只手。
“看路。”任羡之说。
傅沅浅吓了一跳,她以为他在说她在看他,心里一阵心虚,慌忙把目光投向前方,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哦……在看呢,在看呢。”
林七策马跑在前面,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声:“殿下,不太对劲。”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任羡之也勒住了马。
任羡之没有说什么,翻身下马,然后把傅沅浅从马上扶了下来。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不是被吓的,是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又酸又疼,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站着都在打颤。
他转过身朝林七走去,蹲下来看着地面。
“车轮印乱了。”林七指着地上的痕迹,眉头紧锁,“从出了城开始,这车轮印就一直沿着官道走,规规矩矩的,不像是要逃命的样子。可到了这儿,忽然拐了方向,往那边去了。”他伸手指向官道旁边一条岔路,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