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把马拴好,从那个坡上去看看。”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隆起的高坡。那坡不算太高,可位置好,正好扼住了通往西南方向的路口,站在坡顶上,方圆几里的情况应该能看得一清二楚。
林七应了一声,牵着两匹马往旁边的矮树林走,找了棵粗壮的槐树把缰绳系好。
傅沅浅站在官道边,两条腿还在发抖,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理解过“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句话。
坡不算陡,可也不缓,土路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踩上去直往下滑。傅沅浅的手紧紧地攥着路边干枯的草根,慢慢去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到了坡顶,傅沅浅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风从坡顶吹过来,比下面大了许多,刮得她的头发都散了。
任羡之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朝坡下的方向观望。林七站在他身后,目光也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傅沅浅直起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坡下是一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地势低洼,背风向阳。在那片灰褐色的枯草地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粗略一看,少说有几十来个。
这是一支逃难的队伍。老弱病残,拖家带口,从行囊和车辙的磨损程度来看,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傅沅浅看了片刻,心里疑惑,这就是他们追的那伙人?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倒像是从哪个遭了灾的地方逃出来的难民。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任羡之身边,学着他也朝那个方向看。
“这是他们的掩护。”任羡之的声音很低,“这么多人,老弱妇孺,官府不会起疑。谁会想到,在这些难民里,藏着他们要抓的人?”
傅沅浅听了,又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对。难民群的外围,零散地坐着几个男人,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散乱地坐着,而是面朝不同的方向,看似随意,可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好卡住了进出山坳的每一条通道。
傅沅浅看得入了神,连蹲麻了腿都没注意。她正想凑近些再看仔细,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微微震了一下。
林七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方才站在稍远的地方查看地形,这会儿看完了,迈步朝任羡之和傅沅浅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傅沅浅清晰地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在往下沉。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的土壤正在开裂。她下意识要站起来。
“别动。”任羡之说。
可他的命令来得太晚了,或者说,无论他说得早还是晚,都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人站立的这块坡沿,是一块悬空的土石混合体。它本来就在慢慢松动,勉强能够撑住两个人,可撑不住三个人的重量。林七的加入,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沅浅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彻底空了。
她看到林七猛地伸手抓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树枝,身体在树枝上荡了一下,稳住了。
她看到任羡之的身体在往下坠的一瞬间转了过来,他的手臂像一道铁箍一样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去抓旁边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可那片松动的土坡像一面倒塌的墙,裹挟着碎石和泥沙,毫不留情地向下倾泻。
他什么也没抓住,只能收紧了手臂,把她牢牢地护在胸口,然后两个人一起,顺着那片崩塌的土坡,朝下方滚落下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了滚筒里的布偶,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的手臂一直箍在她腰上,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他的身体在翻滚中不断地撞击着地面、石块、树根,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滚落终于停了。
傅沅浅趴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的脸埋在那片柔软里,闻到一股混着泥土和血腥气的熟悉味道。是任羡之的胸膛。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苍白的脸就在眼前。
“殿下?”傅沅浅的声音在发抖。
任羡之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有些涣散,焦距还没找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傅沅浅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慢慢转过头,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十几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她们围成了一个半圆。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锄头、镰刀,有的还别着腰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们。
傅沅浅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任羡之。他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右臂撑在地上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可刚撑到一半就跌了回去,后背大概伤得不轻。
傅沅浅的心沉了下去。他动不了,林七不知道摔到了哪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面对十几个手持武器的男人,连跑都跑不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傅沅浅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扑到任羡之身上,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哎呦,夫君啊,我的夫君啊,你醒醒啊,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啊。”
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往下流,她趴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凄厉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死了人。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掐了任羡之一把,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配合我”。
任羡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他明白了。
傅沅浅从他胸口抬起头,转向周围那些男人,双手还死死地攥着任羡之的衣领,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沙哑而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