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日,任羡之难得在家。
傅沅浅早起的时候,听青黛说殿下今日不去刑部,还愣了一下。她端着粥碗坐在桌前,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不去刑部?那他在府里做什么?
快到午时的时候,青黛进来传话,说殿下请小姐去花厅一同用膳。傅沅浅把手里的话本放下,抬起头看着青黛,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殿下请小姐去花厅一同用膳。”青黛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又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才跟着青黛出了门。
花厅里,任羡之已经坐在桌边了。
傅沅浅在他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殿下”,开始吃饭。
可她的眼睛不老实,时不时地偷瞄任羡之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傅沅浅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告退回屋了。她刚要开口,任羡之先说话了。
“这几日整日待在府里,是不是很无聊?”
傅沅浅的警铃一下子就响了起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她整日窝在府里不像话?还是觉得她前阵子出去得太频繁,现在又矫枉过正了?还是,他在试探她?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堆起一个乖巧的笑容:“不会啊,府里也有府里的热闹。”她说着,呵呵干笑了两声,“在自己家里,怎么会无聊呢?看书、绣花、晒太阳,日子过得可充实了。”
任羡之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没憋好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拆穿她,说:“今日我无事,那你就陪无聊的我出去逛逛吧。今日是腊八,街上也该挺热闹的。”
傅沅浅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我……陪殿下去?”
任羡之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
傅沅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着任羡之那张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心里翻江倒海。他这是要干什么?是真心想出去逛,还是打什么坏主意?不会是那日在府衙见了林堂卿,心里不舒坦了,想拿她出气吧?还是觉得她前阵子出去得太频繁,现在要亲自盯着她?
“殿下也喜欢热闹?”
任羡之看着她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太熟悉了。她每次心里在编排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肚子的弯弯绕绕。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知道她没想什么好事。
“你有异议?”
傅沅浅的腰一下子挺直了,:“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我陪殿下,我陪殿下。殿下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羡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去准备吧,一会儿就出门。”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脸懵的傅沅浅坐在花厅里。
青黛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傅沅浅那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换衣裳啊,殿下方才说了,一会儿就出门。”
傅沅浅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姐,您慢点。”
“慢什么慢,殿下等着呢!”
她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确认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任羡之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佩白玉,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青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发现任羡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殿下想去哪儿?”傅沅浅问。
“随意走走。”
傅沅浅“哦”了一声。
马车在街口停了下来。任羡之先下了车,傅沅浅跟着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走吧。”任羡之走在前面。
傅沅浅跟在后面,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她的目光在街边的小摊上扫来扫去。
卖糖葫芦的老汉从身边走过,草靶子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多看了两眼,没有说要买,可任羡之已经停下了脚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了老汉,取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傅沅浅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里炸开,她眯了眯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多谢殿下”。任羡之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傅沅浅跟在任羡之身后,手里那串糖葫芦已经吃了大半。街上人来人往,腊八这日出来逛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她正低头咬最后一颗山楂,任羡之忽然停下了脚步。傅沅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
任羡之似乎在看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是一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左边是一家布庄,门口挂着新到的蜀锦,几个妇人正在挑拣;
右边是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老板正往锅里下馄饨;正前方是一条窄巷子,巷口立着一根拴马桩,几只麻雀在桩上跳来跳去。
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
她把山楂咽下去,凑近了些,小声问:“殿下,看什么呢?”
任羡之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朝身后侧了侧头。任羡之的目光与林七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又朝那个方向递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眼色。林七的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几步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傅沅浅看得一头雾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方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羡之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一脸迷茫地站在他身侧。
“那边有个茶室。”他抬手指了指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座小楼。“去坐坐吧。”
傅沅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他。
她今天本来就是陪他出来的,他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她哪有挑拣的余地。再说了,逛街走了这半天,脚也确实有些酸了。
“可以啊,走吧。”
她说完,自己先迈步朝那间茶室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