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羡之在牢房门口站定。他看了一眼旁边,狱卒会意,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铁栏外。任羡之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又取出笔墨搁在旁边的小凳上。
“莫燕香。”他说,“本官有几句话问你。你若如实作答,本官可酌情向刑部呈情。若隐瞒推诿,今日堂上你也见到了,赵重已经将所有罪责推到了你身上。你当知道,谋财害命,主犯与从犯,刑罚天差地别。”
莫燕香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他……他把一切都推给我?”
任羡之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大人想问什么?”她有气无力的说。
“从歙州开始,一桩一桩,说清楚。”
莫燕香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认命。
“歙州……是第一处。他让我去接近那些小户人家的姑娘,说是卖胭脂。我信了。后来才知道,他在胭脂里掺了东西,那些姑娘用了之后脸上起疹、溃烂。他再以‘大夫’的身份上门,说能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把人骗到城外,说是去采药,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几个?”任羡之的笔尖落在纸上。
莫燕香的身体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两个。”
“名字呢?”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扭曲的悔恨,“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不看她们的脸,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任羡之没有评判,又问:“后来呢?”
“后来,歙州待不下去了。有人在查,他带我去了湖州。湖州之后是越州,越州之后是润州,润州之后是长安。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名字。在湖州他是胭脂商,在越州他开杂货铺,在润州他又改回香料。”她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每一次,都有人替我们安排好。铺面、户籍、身份,全是现成的。我们只需要人过去,开门做生意就行。”
任羡之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替你们安排?”
莫燕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恐惧,是犹豫。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从未见过他的面。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传话,有时是男子,有时是妇人,有时是老者。来人给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下一站去何处、找何人、用何身份。信封里还有银票,数目不小。”
“纸条呢?”
“烧了。他吩咐的,看完即焚,不得留存。”
任羡之放下笔,合上折子,站起身。他走到铁栏前,背对着莫燕香,站了片刻。
“莫燕香。”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道,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莫燕香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哽咽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我知道。可我已经不怕了。我帮着他害了那么多姑娘,我夜夜睡不着觉。我不敢照镜子,我怕看到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我活着,跟死了也没有分别。”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走出甬道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长安城。府衙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笼。
林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他的大氅,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回府吗?”
任羡之接过大氅披上,系好带子,朝府衙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放慢脚步,偏头问了一句:“王妃回府了?”
“回了。”林七点头,“青黛扶着回去的,说膝盖跪得有些疼。已经让人煮热水了。”
任羡之“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马车等在府衙门口,车夫已经摆好了脚凳。他弯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闻香阁那件事之后,傅沅浅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傅沅浅的丢脸感慢慢地淡了,可她并没有因此又嚷嚷着要出去,反而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每日不是看书绣花,就是在廊下晒太阳发呆,偶尔和青黛斗斗嘴,偶尔看祝好练几招剑法。
周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送到傅沅浅屋里时,看到她正靠在软榻上绣帕子,绣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不满意,拆了又绣,绣了又拆,那块帕子已经被她折腾得皱巴巴的了。
“王妃,您这几日怎么不出去逛逛了?”周嬷嬷把银耳羹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傅沅浅头都没抬,继续跟那根不听话的绣花针作斗争:“懒得出去。”
周嬷嬷“哦”了一声,又等了一会儿,见傅沅浅没有下文了,忍不住又问:“前阵子不是还嚷着要出去买香料吗?怎么忽然就不想出去了?”
傅沅浅把针扎进帕子里,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嬷嬷,您就别试探我了。我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
周嬷嬷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想笑又心疼。她伸手拍了拍傅沅浅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慈爱:“王妃,您也别太往心里去。那些事啊,都是赶巧了,不是您故意的。殿下不也没说什么吗?”
“他是不说。”傅沅浅低下头,把帕子叠了叠,放在一边,“可他心里肯定觉得我不省心。一个王妃,整日往外跑,跑就跑吧,还净惹事。换了我,我也嫌烦。”
她端起那碗银耳羹,往傅沅浅面前推了推,换了个话题:“王妃,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傅沅浅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喝着喝着,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嬷嬷,您说,殿下是不是生我气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殿下?殿下说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傅沅浅把空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他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我都没怎么见到他。”
“王妃,殿下那是忙。”周嬷嬷说,“刑部的事,千头万绪的,殿下刚去,多少案子等着他办呢。您没听林七说吗?殿下这几日天天忙到亥时才回来,有时候连晚膳都是在刑部用的。不是不来看您,是实在抽不开身。”
傅沅浅“哦”了一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