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带来的女客们有几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太可怜了,明明是冤枉的。”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也跟着红了眼眶。
青黛站在人群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小姐这眼泪说来就来,这要是去唱戏,还有那些名角什么事?
任羡之的目光落在傅沅浅身上,从她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着她那演的活灵活现的模样,止不住的想笑。他偏过头,假装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可他还想再看看,看她到底还有多少副面孔是他没见过的。
县尉终于回过神来,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了下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公案前。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傅沅浅,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这位娘子,你先起来,不要哭了。本官问你,你把今日在闻香阁里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隐瞒。你可听明白了?”
傅沅浅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抽噎着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带着哭腔:“是,大人。草民今日进了闻香阁,在店里转了一会儿,看了一些香样品。后来那女子就冲进来了,她的脸上、胳膊上都是红疹子,看起来很吓人。
她质问店家,说用了他们家的香才变成这样的。男店家不承认,说那女子是讹诈。两个人争执起来,男店家让伙计把那女子往外拖,那女子挣扎,扑过去抓男店家的脸。男店家退到货架边,从身后摸出一把刀,一刀捅进了那女子的腹部。
草民亲眼看到的,那一刀捅得很深,刀没进去大半截,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那女子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然后店里的客人都吓坏了,往外跑。男店家趁乱从后门跑了,老板娘在店里拦着客人,不让大家走,说是走了就没人给他们作证了。后来……”
她顿了一下,指了指一旁的林堂卿“后来那位公子从后门进来,把男店家踹了回来,踩在地上。再后来老板娘突然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朝草民扑过来,被草民的随从一脚踢开了。”
县尉听完,沉吟了片刻,转头看了任羡之一眼。任羡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周德茂,这位娘子说的,你可认?”
周德茂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旁边的老板娘倒是还想挣扎,尖声道:“大人,她撒谎!她和那疯女人就是一伙的,她的话不能信!她说她什么都没买,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店里踩点的?谁知道……”
“够了!”县尉一声断喝,打断了老板娘的话,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本官问的是周德茂,不是问你!再多嘴,先打你十板子!”
老板娘被吓得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可那双眼睛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傅沅浅。
县尉把目光转向周德茂:“周德茂,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香料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那女子的红疹是不是你家的香引起的?你从实招来,本官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再抵赖,等大理寺的人来了,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周德茂的身体猛地一颤。
周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大人,草民……草民招。”
周德茂伏在地上:“草民……草民的香料里,掺了白矾。一斤香料掺二两白矾,成本降了一半。那女子的脸……大约是对白矾过敏。草民不是故意的,草民也不知道会这样……以前也有人用了起红疹,可没人闹到官府来,草民以为……以为不碍事的。”
县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还有呢?”
任羡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公案,走到堂中央,站在周德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德茂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任羡之。
“还……还有?”他的声音在发抖,“大人,草民已经招完了。白矾,就是白矾,没有别的了。草民的香料里只掺了白矾,别的一样都没加。草民真的招完了,真的,真的……”
他说着,又磕了两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旁边的老板娘也跟着磕头,两个人都快把头磕破了,嘴里念叨着“招完了招完了真的招完了”。
任羡之瞧着这夫妻俩,嗤笑一声。
“怎么?”任羡之开口,“自己都忘了自己造下的孽了?你们夫妇可真是好心态,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还能吃得下、睡得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旁边跪着的傅沅浅也是一愣,不解的看看任羡之又看看这对夫妻俩。
周围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杀人了?”“他们杀人了?”“杀了谁?”“什么意思啊?”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人群中传递着,没有人能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中央那两个人身上。
那夫妻俩的脸越发白,身体也在发抖。
任羡之轻轻地“呵”了一声。
“怎么?赵重,莫燕香,需要我来帮你们回忆吗?”
他目光始终定在那俩人身上。
“赵重,湖州人氏,三年前在湖州开过一家胭脂铺。打着卖胭脂的幌子,专挑年轻女子下手。先用加了料的胭脂让女子毁容,再以‘免费诊治’为名,将人骗至偏僻处,谋财害命。湖州三起,越州两起,润州一起。”他顿了顿,“六条人命,赵重,你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赵重,瘫在地上,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连跪都跪不稳了,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你……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任羡之接过他的话,“你以为改了名字、换了地方,就没人认得你了?你以为那些姑娘的家人这些年没有在找她们?你以为你烧了那些人的衣物首饰,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站在老板娘面前。老板娘仰着头看着他,眼泪和浓妆糊了一脸,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怖。
“莫燕香,赵重的妻子,湖州人氏。三年前跟着赵重离开湖州,此后辗转越州、润州,最后来到长安。每一次,都是你负责接近那些年轻女子,取得她们的信任,把加了料的胭脂送到她们手里。”
大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堂中央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