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羡之沿着回廊往回走,林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殿下,晚膳是在前院用还是?”
“前院。”任羡之说。
林七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膳,又听到任羡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院那个少年,查一查什么来历。”
林七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任羡之正往书房走,他突然觉得好笑,他认识的傅沅浅和母亲认识的傅沅浅是一个人吗?
这日用膳时,花厅里安安静静的。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傅沅浅低头喝汤,任羡之坐在对面,筷子动得不多。
成婚这么久两人一起吃饭的次数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但这几天开始,傅沅浅都怀疑任羡之是不是着魔了,来她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再过三日,便是宁远侯的六十岁生辰。”任羡之放下筷子。
傅沅浅正用勺子舀着鸡汤里的枸杞,闻言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客套的笑容:“那挺好呀,殿下早去早回,替我给侯爷带句吉祥话。”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那颗浮浮沉沉的枸杞。
任羡之没有接话。
花厅里忽然安静得不正常。连站在角落里的青黛都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殿下,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傅沅浅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终于抬起头来。
任羡之正看着她。目光悠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傅沅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脸上没有沾着饭粒,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任羡之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我一起去。”他说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宁远侯的生辰宴。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把原着的情节翻了一遍。这场生辰宴,在书里算得上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在这场宴会上,任羡之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林堂卿和姜枕眠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那种浑然天成的般配,刺痛了任羡之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宴会进行到一半,宁远侯当众中毒晕倒,满座哗然。这件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牵扯出后面一连串的朝堂风波、夺嫡暗涌、家族倾轧。整本书的故事,可以说是在这场宴会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她呢?傅沅浅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戏份。吐血之后,她这个“定安王妃”在书里的存在感几乎降到了零。后面偶尔提过几嘴,无非是“定安王妃身子不适,未曾出席”“定安王妃卧病在榻,不便见客”之类的敷衍交代。她的戏份早就杀青了,在这种重要的剧情节点上,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她一个已经退场的配角,跑去凑什么热闹?
她放下勺子,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推拒的为难:“这不太好吧。殿下,宁远侯的生辰宴,去的都是朝中重臣、各家诰命,我一个……”
“你是不愿意?”任羡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殿下误会了。我这不是身体刚好些嘛,想着生辰宴人多眼杂的,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万一待会儿又闹个头疼脑热、身子不适,给您丢人,也给王府丢人不是?”
“没人敢说你。”他说。
她偷偷抬眼,瞄了任羡之一眼。
他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傅沅浅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到底怎么了,是被人下降头了吗?大哥,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姜枕眠身上好不好!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反正她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多走一步少走一步又有什么区别?
“是是是,殿下方才说的对。”傅沅浅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我去,我去。殿下说得有理,哪有夫妻不是一起赴宴的,是我方才想岔了。”
他似乎很满意傅沅浅的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到傅沅浅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点。”
三日后,宁远侯府张灯结彩。
“小姐,您今儿真好看。”青黛替她整理好最后一缕鬓发,退后一步端详着,眼圈忽然有些泛红,“像当年夫人还在的时候,府里办宴席,夫人也是这么好看的。”
傅沅浅从铜镜里看了青黛一眼,没有接话。
车厢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今日赴宴的人多,”任羡之忽然开口,“你若是累了,或者不舒服,不必硬撑,跟我说便是。”
傅沅浅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傅沅浅被任羡之扶着下了马车。
宁远侯亲自迎了出来。他今年六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精神却还好,“殿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任羡之微微颔首,回了一礼:“侯爷客气了,今日是您的寿辰,该是我向您道贺才是。”说着,他从林七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双手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祝侯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宁远侯接过锦盒,连声道谢,又转向傅沅浅,弯了弯腰:“王妃娘娘光临,蓬荜生辉。听闻娘娘身体欠安,还特意前来,老朽实在是过意不去。”
傅沅浅脸上笑容温婉:“侯爷言重了,侯爷大寿,我理当前来道贺的。”
宁远侯又客气了几句,亲自引着他们往里走。
傅沅浅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些她认得出的人物。
宁远侯府的花园里张灯结彩,数十张圆桌依次排开,上面铺着大红锦缎,摆满了金漆果碟和各色糕点。宾客们按身份品级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好一派热闹景象。
林堂卿已经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整个人英气逼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自成一道风景。
傅沅浅注意到,林堂卿虽然表面上在和身旁的一位世家公子说着话,可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往姜枕眠那边瞟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有没有什么需要。姜枕眠似乎也感应到了,偶尔侧过头来,朝他微微弯一下嘴角。
傅沅浅吃得不多,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粒,目光却忍不住往林堂卿那桌瞟过去。
姜枕眠正端着一碗汤,用勺子轻轻搅着,大约是嫌烫,放在唇边吹了吹。林堂卿瞥了一眼,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推到她手边,没说话,继续和身旁的人喝酒。姜枕眠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低头笑了笑,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过了一会儿,姜枕眠的袖口不知怎么蹭到了桌沿的酱汁,洇出一小块暗色。她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拿帕子去擦,却越擦越脏。林堂卿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手指在她的袖口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别擦了,用帕子挡着便是。姜枕眠接过帕子,娇嗔的看了林堂卿一眼。
傅沅浅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任羡之。他正端着茶杯,目光似乎落在花园里的某一处假山上,表情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傅沅浅转过头偷笑,心想,让你非拽着我来,看着人家小情侣浓情蜜意,难受了吧,心碎了吧。她越想越好笑。
“你笑什么?”任羡之的声音传来。
傅沅浅一个回头,发现他正盯着她。她屏住笑意说:“我没笑啊。”
任羡之说:“我都看见了。”
“……那是你看错了。”傅沅浅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她岔开话题,“殿下,这酒不错,要不要来一杯?”
她端起果酒抿了一口,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
傅沅浅猛地抬起头。宁远侯手里的酒杯已经滑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发紫,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去。身边的家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
“爹!爹!”宁远侯的长子扑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快叫大夫!快!”
整个花园炸开了锅。有人惊慌失措,东西被摔碎在地,丫鬟和仆从们满场乱跑。
傅沅浅正伸长了脖子打算再朝那边看一看。
“别动。”任羡之说。
“殿下,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傅沅浅低声问。
任羡之摇了摇头:“大夫已经在路上了,他的家人都在身边,我过去反而添乱。”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傅沅浅说。
混乱持续了很久。太医来了,诊断是中毒,但毒性不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宁远侯被抬回了内室,宾客们被陆续疏散,几个重要的客人被留下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