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持续了很久。太医来了,诊断是中毒,但毒性不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宁远侯被抬回了内室,宾客们被陆续疏散,几个重要的客人被留下来问话。
“你在这里等我,”任羡之对傅沅浅说,“我去去就来。”
傅沅浅点了点头,在花园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青黛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色煞白。
“小姐,吓死奴婢了,好好的寿宴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没事。”傅沅浅安慰青黛。
傅沅浅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小斯向她们这边来,他在她面前站定说:“王妃,殿下说他一时半会走不开,让我先送王妃回去。”
“好,走吧。”傅沅浅跟着小斯离开。
作为纵观全局的人,傅沅浅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对她来说,这一切问题都是主角团需要解决的事情,与她无关。
这事过了几天。
周嬷嬷端着那碗汤走进院子的时候,傅沅浅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午后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舒服得她眼皮直打架,话本子上的字都快飞起来了。
“王妃。”周嬷嬷笑眯眯地站在软榻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傅沅浅翻了一页,头都没抬:“嗯。”
“这是老奴炖了一下午的鸡汤,加了党参和枸杞,最是安神补气的。”周嬷嬷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急不慢,“您给殿下送去吧。”
傅沅浅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周嬷嬷:“让丫鬟送去就行了。”
“王妃,”周嬷嬷开口了,语重心长的:“您与殿下成婚这么久了,老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您说说,您给殿下送过几回汤?几回羹?”
“老奴不是多嘴的人,”周嬷嬷继续说,“可王妃您想想,您和殿下成婚这些日子,殿下可曾亏待过您?屋子让给您住,自己睡书房;您身子不好,殿下隔三差五来看您,哪次空过手?老奴都看在眼里呢。”
傅沅浅放下话本子,坐直了身子,想说什么,又被周嬷嬷抢了话头。
“王妃,您别嫌老奴烦。老奴是过来人,这夫妻之间,情分不是天生的,得处。您连一碗汤都不愿给殿下送去,殿下心里怎么想?长公主知道了,又该怎么想?”
傅沅浅无奈:“好好好,我去我去。”
她站起来,端起那碗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周嬷嬷欣慰的声音:“哎,这就对了,王妃慢走。”
傅沅浅端着汤走在回廊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送汤?她给任羡之送汤?他们是什么关系,需要她亲自送汤?新婚之夜就说好了的,互不干涉,各过各的。
可周嬷嬷说得也有道理。不管她和任羡之私底下怎么约定,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夫妻。
傅沅浅摇了摇头,把那点纠结甩到脑后。一碗汤而已,送了就送了,又不会少块肉。她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门扉上敲门。
“进。”里面传来声音。
傅沅浅推门进去。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三面墙上都是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书籍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书案的空处,“殿下,嬷嬷说你最近忧虑过多,给你熬了一碗汤,你记得趁热喝。”
任羡之放下笔,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她,“”好。”
傅沅浅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县主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她把刚准备抬起的腿收回来。
“承蒙殿下挂念,”她垂下眼,“已经好很多了。”
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偷偷侧了侧脸,余光瞥见任羡之端起了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有些烫,他吹了吹。
“殿下,”她说,“宁远侯爷一事,查得怎么样了?”
任羡之正喝着汤,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他回,“给侯爷下毒的是家里的小厮,因贪图钱财,欲念上头,便趁寿宴人多眼杂,在侯爷的酒中下了毒。”
“哦,是这样啊。”她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这不是她该插手的。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看?”任羡之说。
傅沅浅愣了一下。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她不由得想起一句台词,‘元芳,你怎么看?’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嗯?”她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任羡之,语气真诚而无辜,“看什么?”
任羡之看着她那副确实没太明白的样子。“没事。”
他低下头,把那碗喝得干干净净的碗放回托盘上,“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傅沅浅“哦”了一声,端起托盘,转身走出了书房。
周嬷嬷正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手里的空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王妃送过去了?殿下喝了?”
“喝了。”傅沅浅把托盘递给她。
周嬷嬷接过托盘,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喝了就好,喝了就好”,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深秋的夜晚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了。刚用过晚膳,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傅沅浅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起来又摊开,摊开又卷起来。
话本子看完了最后一页,新的还没去买。绣花针拿起来又放下,她实在没有那个耐性。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棂纸微微鼓起来。
“青黛。”她喊了一声。
青黛正在外间铺床,听到叫声连忙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床薄被:“小姐,怎么了?”
傅沅浅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青黛,“你说,这日子怎么这么无聊呢?”
青黛愣了一下,把薄被搭在床尾的架子上,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姐,您今天不是去给殿下送汤了吗?那还不算有事做啊?”
傅沅浅翻了白眼:“送汤算什么有事做?端过去,放下,说两句话,端回来,半个时辰都不到。”她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周嬷嬷倒是高兴了,我就差把碗底舔干净了。”
青黛忍不住笑了一声。
傅沅浅从被子里露出脸来,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看到青黛站在床边,笑意盈盈的。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青黛:“你笑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瞒着我?”
青黛犹豫了一下,“小姐,奴婢今日听府里采买的王妈妈说,明晚城南有灯会,可热闹了呢。”
傅沅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一把抓住青黛的手腕:“灯会?什么灯会?热闹吗?”
青黛被她抓得往后仰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子,笑着道:“小姐,您先别急,听奴婢慢慢说。说是城隍庙每年深秋都要办一次灯会,大大小小的花灯挂满了整条街,还有杂耍班子,吞刀吐火,可热闹了。”
她松开青黛的手腕,双手撑在床上,身子往前倾,凑近了问:“人多不多?”
“可多了呢。”青黛比划着,“王妈妈说,去年她去过一回,人挤人,脚不沾地,走都走不动。”
“那才叫热闹!”傅沅浅一拍被子,声音都高了半度,“人少了那叫灯会吗?那叫点灯。”
青黛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当然想去!”傅沅浅掀开被子“明晚穿什么好呢?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素净,毕竟是去看灯会,穿得太素了像去上坟……”
青黛跟在她身后,把被她翻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接过去,叠好放在床上,嘴里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小姐,夜里风凉,您身子刚好些,万一着凉了——”
“所以要多穿点。”傅沅浅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丁香色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扔回去,“这件太薄了。”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这件好看,但也薄。”最后翻出一件秋香色的夹棉褙子,厚薄适中,颜色也温温柔柔的,她往身上一披,转过身看着青黛:“这件怎么样?”
青黛看着小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好看。”
傅沅浅满意地把衣裳搭在椅背上,又去翻鞋。青黛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小姐,要不要跟殿下说一声?”
傅沅浅翻鞋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想了想,摆了摆手:“不用。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去不去灯会。再说了,我就是出去逛逛,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