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傅沅浅并不认识。他已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仍站在河里的傅沅浅身上,那神情倒像是见过她的。
“姑娘,”他开了口,“河里的鱼虽肉质鲜美,可这初秋的河水是凉的。你还是上来吧,别得了风寒。”
傅沅浅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被他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腿上那层凉意已经爬到了膝盖。
她打量着面前的男子,面容端正,眉眼清正,穿着打扮不像寻常百姓,说话的语气也客气有礼,似乎并无恶意。她放下心来,微微点了点头,撑着青黛伸过来的手上了岸。
青黛赶紧扶稳了她,又抢在她弯腰之前一个转身,身子恰好挡住了那男子的视线。那男子倒也识趣,不等青黛开口,已经自行转过了身去,面朝着银杏林的方向,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傅沅浅本想说一句“无妨”。她骨子里到底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并不觉得被人看到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蹲下来飞快地穿好鞋袜,又扯了扯湿漉漉的裙摆,把自己收拾利落了,才站起身来。
“公子,”她朝那男子的背影开口,“你是在这片树林里迷路了吗?”
那男子转过身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脸上,确认她没有认出他。
傅沅浅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迷了路,便体贴地笑了笑,正要说“公子你从这里走出去,往西走一里地就是官道”,话刚说出口。
“姑娘,”他打断了她,“你不记得我了?”
傅沅浅愣了一下,话堵在嘴边,一时没接上。她确实不记得他。
她心里微微一紧,莫不是原主从前认识的人?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青黛。青黛也是一脸茫然,眉头微皱,那模样分明也是不认识的。
傅沅浅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是……”
那男子看着她一脸认真又茫然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姑娘曾在那座城隍破庙里,借给在下一把伞。”
傅沅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原来是你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不好意思,“抱歉,我没认出来。”
“无妨。”他摇摇头,“在下也一直想找机会,把那把伞还给姑娘。”
傅沅浅摆了摆手,“不用了公子,一把伞罢了。”
片刻之后,他说:“在下苏蕴袖,字砚年。姑娘喊我砚年就好。”
傅沅浅干笑了两声。苏蕴袖?她没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应当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她松了口气,“原来是苏公子,没想到在这遇见了,那可真是太巧了。”
苏蕴袖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还不曾告诉我,姑娘姓甚名谁。”
“啊。”傅沅浅说,“我都快忘了,我叫傅沅浅。”
苏蕴袖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傅姑娘。”
傅沅浅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青黛手里那条还在微微喘气的鱼。
她想了想,弯下腰从青黛手中接过那条鱼,双手托着递到苏蕴袖面前。
“苏公子,难得相识一场,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条不大不小的河鱼,嘴角弯了弯,“方才苏公子也说了,这河里的鱼肉质鲜美。我把它送给苏公子吧,希望它能让你今天的晚饭锦上添彩。”
苏蕴袖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
他低头看着那条被一双白生生的手托着的鱼,鱼身湿滑,水珠顺着傅沅浅的指缝往下滴,落在她的裙角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目光在那条鱼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傅沅浅脸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整个人愣在原地。
傅沅浅见他迟迟不接,以为他不喜欢,手便往回缩了缩,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苏公子是不喜欢吗?那我……”
“没有没有。”苏蕴袖回过神来,伸手接过了那条鱼。鱼到了他手里,尾巴猛地甩了一下,甩了他一手的水珠,“我很喜欢,谢谢傅姑娘。”
傅沅浅见他接了,脸上的笑容便放开了。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水渍,又用青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把帕子塞回青黛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银杏林的树梢上,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
“时候不早了。”傅沅浅收回目光,看向苏蕴袖,“苏公子也要出林子吧?一起走?”
苏蕴袖一手托着那条鱼,一手抬起来指了指前方,笑容还没完全散去:“正有此意。”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傅沅浅走到路口,见车夫已经等在那了,转过身来,面向苏蕴袖。
“苏公子,告辞了。”她微微颔首。
“傅姑娘慢走。”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多谢姑娘的鱼。”
苏蕴袖站在路口,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上,车帘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荡,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线。傅沅浅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郊游后的餍足与倦意,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青黛坐在她对面,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开了口。
“小姐,”她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奴婢多嘴问一句……您与那位苏公子素无交集,今日也不过是第二回见,您送他一条鱼,会不会……不太合适?”
傅沅浅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是这样吗?”她歪着头看向青黛,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认真,“我是看他眼神一直在瞟那条鱼,以为他喜欢呢,顺手就做人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应该不是坏人吧。”
青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薄毯往傅沅浅膝上拉了拉,轻声说了句“小姐累了就眯一会儿,到了奴婢叫您”。
傅沅浅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回到定安王府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傅沅浅在青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踩着脚凳落地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收了收。
“备水吧,”傅沅浅一边解披风的系带,一边吩咐青黛,“身上又是泥又是水的,得好好洗洗。”
热水备好了,浴桶里洒了几滴花露,热气蒸腾,满室都是淡淡的清香。傅沅浅把自己整个人泡进水里,从头顶到脚尖都被温热的水包裹着,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洗完了澡,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傅沅浅把头发擦到半干,散在肩上,然后踢掉了脚上的绣鞋,走到窗边的软榻前,一屁股坐了上去。她把腿盘起来,拿起榻上那本还没看完的话本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青黛把姜茶放在桌上,走过去把傅沅浅露在外面的脚用薄毯盖住,又把软榻旁边的灯往近处挪了挪,让光线更好一些。她做这些的时候,傅沅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副心思都在话本子里。
“小姐,”青黛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您不歇一会儿?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又在河里站了那么久……”
“不累不累。”傅沅浅翻了一页,眼睛还黏在字上,摆了摆手,“你把那碟桂花糕给我端过来,再倒杯热茶,我就完美了。”
青黛叹了口气,认命地去端桂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