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沅浅继续看话本,正看到一段热闹处,书里的书生在庙里遇了狐仙,狐仙说要报恩,书生吓得直往后缩,嘴里喊着“小生无功不受禄”。
傅沅浅被这段逗得弯了嘴角,心想这书生倒是有趣,狐仙都送到跟前了还往外推,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感恩戴德了。她正看得入神,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觉得嗓子有些干了,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青黛,你把那杯茶给我递一下。”
“青黛?”她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她以为是青黛在忙别的没听见,便伸出手臂在旁边的小桌上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空荡荡的桌面,什么也没摸到。她的目光终于从话本子上移开,一边嘟囔着“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一边抬起了头。
话本子从她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任羡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朝服,墨色的衣料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玉带,大约是刚从宫里回来,衣领上还带着秋日傍晚的凉意。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端着她要的那杯茶。
傅沅浅整个人僵住了。
她盘腿坐在软榻上,一条腿还翘着,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任羡之显然什么都看见了。她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
“殿……殿下,”她的声音发紧,“您怎么来了?”
任羡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杯茶走过来,弯下腰,把茶杯稳稳地放在软榻旁边的小桌上。
又补了句话,“可以用晚膳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傅沅浅捂住脸,蹲了下去,太丢人了。她在心里咆哮。
磨蹭了足足一刻钟,她把头发重新挽好,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的王妃了,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任羡之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在等她。
“殿下。”傅沅浅低声叫了一句,垂着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全程没有看他。
“嗯。”任羡之应了一声。
傅沅浅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菜的品相很好,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可她的胃却不配合,白天在银杏林里吃了太多,这会儿胃里还是满的。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夹了一筷青菜,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小块豆腐,用筷子尖拨来拨去的,就是不往嘴里送。面上,她做出了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向下撇着,活像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吃不下饭的可怜人。
她觉得自己演得很好。毕竟她的人设就是体弱多病、胃口不佳的定安王妃,太医都说了要静养、要少食多餐,她吃不下东西才是正常的。要是她撸起袖子干掉三碗饭,那才叫奇怪呢。
任羡之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用着饭。
傅沅浅暗自松了口气。他不看她最好,省得她还要费心演得更逼真一些。
丫鬟又端了两碗东西上来,放在桌角。傅沅浅好奇,偷偷抬起眼瞄了一下,看到任羡之伸手端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这是莲子羹,”他说,“加了点桂花酱,你尝尝。”
傅沅浅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莲子羹。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拂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让人心软的甜意。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莲子羹入口即化,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口,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也没有停下来。那股香甜太诱人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又能吃得下东西了。
这时候,周嬷嬷端着菜碟上来布菜,一边往桌上添菜,一边笑眯眯地开了口:“殿下难得有时间陪王妃用饭,王妃这几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就是老——”
周嬷嬷的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大碗上,话头顿了一下。“……吃不下东西。”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
傅沅浅心想,这说的是我吗?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面前那只空了的大碗。
周嬷嬷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王妃您这是……”的困惑。
傅沅浅偷瞄了一圈,心里警铃大作。她的人设不能掉。她扔下勺子,往后一靠,一只手捂住胃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万分的表情。她甚至还“哎呦”了一声。
“哎呦……这一碗莲子羹吃下去,胃里不太舒坦,”她皱着眉,声音有气无力的,“哎呦,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她演得很投入。
周围一片安静。
“噗嗤——”
站在任羡之身后的林七,实在没忍住。
傅沅浅猛地抬起头,瞪向林七。林七赶紧扭头,把脸偏向一边,腮帮子鼓得老高。
周嬷嬷显然也没料到傅沅浅会弄出这么一出动静。她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赶紧打圆场,“许是今天殿下回来陪着王妃用膳,王妃心里高兴,多吃了些,这才导致胃胀。奴婢去给王妃煮点萝卜汤,消消食,顺顺气。”说完周嬷嬷转身就走。
傅沅浅坐在椅子上,手还捂着胃,她正想着如何收场,任羡之放下了茶杯。
“县主今天出门了?”
傅沅浅愣了一下。她说,“是”。
任羡之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那挺好。县主出门走走,也对县主的病有帮助。心情好了,身体自然也好得快。”
傅沅浅听着这句话,他是真为她着想呢,还是在阴阳她?
她偷偷抬眼看了任羡之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是是。”傅沅浅连着点了三下头,脸上堆起一个乖巧的笑容,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不管他是真心的还是阴阳的,她都接着就是了。反正她今天就是出去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回都回来了,还能怎么着?
她偷偷又看了任羡之一眼。
他正安静地吃着饭,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她想,他今天也该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姜枕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