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傅沅浅摊开双手仰面躺在锦布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的形状。头顶的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正好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痒痒的,她懒得去拂,只是吹了一口气,把那片叶子吹走了。
青黛坐在她旁边,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她的小姐。
傅沅浅偏过头,看着青黛。青黛的脸被银杏叶的金黄映得暖融融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睛此刻也放松了下来,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青黛,”傅沅浅开了口,“自从我嫁入定安王府,周嬷嬷都管我叫王妃了,你怎么还叫我小姐啊。”
青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认真真地说:“因为,小姐在王府里并不开心。”
傅沅浅原本摊开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她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她偏过头看着青黛,想说什么,青黛还是那副认认真真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傅沅浅犹豫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落在锦布上的一片银杏叶。
“青黛,”她终于开了口,“那你有没有觉得……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在冒险。青黛是傅沅浅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是这世上最了解傅沅浅的人。
她不敢往下想。
青黛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青黛笑了。
“奴婢自小同小姐一起长大,”青黛的声音很轻,“小姐自小身体羸弱,大夫说小姐不能跑不能跳,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玩的时候,小姐只能坐在廊下看着。可小姐心里头是不服气的,小姐说过,等长大了,身子养好了,要做个女侠,背着一把剑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青黛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傅沅浅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呢?”傅沅浅的声音有些涩。
“后来,”青黛的笑容淡了一些,“老爷和夫人殉国了。小姐从那以后就变了。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连廊下都不怎么坐了,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太医说小姐的身子越来越差,要静养,要多走动,可小姐哪里都不愿意去,谁劝都没用。奴婢看着心里难受,可奴婢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小姐,只能陪着。”
青黛的眼圈红了一些,“可现在的小姐,似乎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样子。”
傅沅浅的鼻子酸了,眼眶也跟着热了。
“所以,”青黛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傅沅浅的手,“无论小姐变成什么样子,奴婢都愿意一直陪着小姐。就像我娘亲陪着夫人一样。”
傅沅浅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探过身去,一把抱住了青黛,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眶里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洇进青黛的衣领里。青黛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坐住了,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傅沅浅的后背。
“青黛,”傅沅浅的声音闷在青黛的肩窝里,带着鼻音,“幸好有你。”
青黛,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可我并不是真的傅沅浅。
我不知道真的傅沅浅去了哪里。也许她已经不在了,也许她去了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她正和我一样,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努力地学着做另一个人。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青黛,把自己所有的愧疚和不舍都藏在这个拥抱里。
傅沅浅把脸擦干净了,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那件被自己滚得皱巴巴的短袄拽了拽,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
“走,”傅沅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落叶,朝青黛伸出手,“趁着天还早,我们去那边的小河边看看。我方才来的路上瞧见了,水很清,说不定还有鱼。”
银杏林往南走不出百步,便是一条小河。
“小姐,这里真的有鱼吗?”青黛蹲在河边,探头往水里张望,只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砾,连个鱼影都没见着。
“有没有鱼,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傅沅浅说着,已经自顾自地蹲下来开始脱鞋。
青黛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小姐!这水多凉啊,您身子本来就不好,太医说了不能受寒,您忘了上回……”
话还没说完,傅沅浅已经把两只鞋都脱了。
“小姐!”青黛急了,“您快穿上,这可使不得!您要抓鱼奴婢下去给您抓,您在上面等着就成……”
“你会抓鱼?”傅沅浅回头看了她一眼。
青黛张了张嘴,底气明显不足:“奴婢……奴婢可以学。”
傅沅浅笑了,提着裙摆,一脚踩进了水里。
河水确实有些凉。初秋的水已经带了三分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青黛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嚷嚷,怕引来旁人,只能压着嗓子不停地喊:“小姐,您快上来吧,水太凉了,回头该着凉了,着凉了又得喝药,您不是最怕苦的吗……”
“青黛你好聒噪。”傅沅浅头也没回,弯着腰,双眼盯着水底,双手慢慢探进水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裙摆已经湿了半截,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她也浑然不觉,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水里那些游来游去的黑影上。
她扑了个空,两只手在水底合拢,掌心里只有一把泥沙。
“跑了。”她嘀咕了一声,直起腰,把湿漉漉的手在裙子上蹭了蹭,重新弯下腰去,换了块石头摸索。
青黛在岸上看着,急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干瞪眼。她的小姐嫁进定安王府这些天,从没有这样失态过。
“有了有了!”傅沅浅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青黛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水面忽然炸开了。
一条银白色的鱼从傅沅浅手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亮晶晶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岸边的草地上,尾巴拼命地拍打着地面,扑腾扑腾地弹跳着。
“青黛!快!快按住它!”傅沅浅站在水里,双手还保持着扔鱼的姿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太阳。
青黛愣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刻扑了上去。她蹲在地上,两只手忙乱地去按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可那鱼滑溜溜的,她刚碰到它的尾巴,它一挣就从她指缝间溜走了,扑腾着往河边的方向弹去。青黛急了,整个人跪在草地上,身子往前一扑,两只手终于牢牢地按住了鱼身,把它压在掌心里。
鱼还在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甩了青黛一脸的水珠。
“抓到了抓到了!”她闭着眼睛喊。
傅沅浅站在河里,看着青黛那副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沅浅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弯腰又把双手探进了水里。
“青黛,你按住那条,我再抓一条,今晚回去让厨房炖鱼汤喝。”
青黛正无奈地喊了一声“小姐”,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声音骤然卡在了喉咙里。傅沅浅半天没等到下文,正觉奇怪,抬头望去,那人已走到了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