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沅浅在府里闷了好几日,每日不是翻话本子就是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嫁妆单子已经核了三遍,每件器物她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嬷嬷再问她“县主看看还缺什么”,她只想回一句“缺个新郎官跑了”。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还有四天就要出嫁了。
四天。傅沅浅掰着手指算了算,觉得这日子过得又慢又快。
她跟管事嬷嬷商量了一会,说想出去逛逛。嬷嬷犹豫了片刻,大约是觉得县主这些日子确实闷得慌,出嫁前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无妨,便点了头,只是叮嘱多带几个人,早些回来。
傅沅浅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那“多带的人”甩掉。她只带了青黛,两个人轻车简从地出了门。
长安城的街市永远是这样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挤过,身后跟着一串眼巴巴的孩子;布庄门口挂着新到的蜀锦,阳光下流光溢彩,引得几位夫人驻足观望;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傅沅浅走在这片烟火气里,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
她买了几卷花样子,又挑了两块帕子,还给青黛买了一支银簪子,不贵,胜在精巧。青黛嘴上说着“小姐破费了”,眼睛却亮晶晶的,簪子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傅沅浅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逛到差不多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小姐,要下雨了!”青黛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焦急。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傅沅浅的额头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子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她们手里倒是有一把伞。出门的时候青黛塞给她的,说“秋日的天说不准,带着总没错”。可这把伞太小了,只够遮一个人,雨势又来得又急又猛,伞骨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撑开的那一小片天地根本挡不住什么。青黛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傅沅浅的裙角也洇开了一片深色。
她们在街上跑了一段路,鞋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一路打滑,好不容易在一条巷子的尽头看到了一座破庙。
院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朱漆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木头茬子。
傅沅浅顾不上细看,提着裙摆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青黛在后面扶着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里。
殿内比外面还要暗。
青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左右张望了一番,皱起眉头:“小姐,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傅沅浅摇了摇头。
“就在这里等一等,等雨小了再走。”傅沅浅把手里的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
“青黛,”傅沅浅忽然开口,“你去找找马车吧。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你去巷口看看,方才咱们进来的时候,我瞧见那边有个车马行,兴许能雇到车。”
青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傅沅浅,“那小姐您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青黛把伞塞回傅沅浅手里,又把披风给她裹紧了些,“我很快就回来,一定很快。”
她说完便咬了咬牙,冲进了雨幕里。
她的目光在殿内慢慢游移,忽然被什么吸引了。
供桌后面的那面墙上,模模糊糊地残留着一幅壁画。画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颜料大片大片地剥落,只留下一些零星的色块和线条,依稀能看出画的是一尊菩萨。
傅沅浅正望着墙上那只残缺的菩萨眼睛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泥水飞溅的细碎声响。
她猛地回过头。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闯了进来,带起一阵湿冷的风。那是个年轻男子,从头到脚湿了个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脸颊的线条滑落,滴在已经湿透的衣襟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此刻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似乎是在雨中跑了不短的一段路,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明亮。
两人四目相对。
傅沅浅先是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袖口。那男子也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退了出去,一直退到门槛外面,背对着殿内的方向,站在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淌下来,在他身侧挂起一道细细的水帘,将他隔在了外面。
殿内殿外,一男一女,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谁也没有再说话。
傅沅浅垂下眼,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这人倒是知礼,没有借着躲雨的名头硬往里闯。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湿透的衣袍贴在脊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雨声又成了这座破庙里唯一的声音。
好在没有等太久。
巷口传来车轮碾过湿滑石板的辘辘声,夹杂着青黛清脆的嗓音:“小姐!小姐!车来了!”
傅沅浅提着裙摆快步走出殿门,青黛撑着一把油纸伞迎上来,身后跟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穿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草的纹路往下淌。青黛伸手扶住傅沅浅的胳膊,主仆二人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经过那男子身边的时候,傅沅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傅沅浅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伞。
她想了想,把那把伞递了过去,伸到他面前。
那男子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他脸被雨水洗过,肤色偏白。
傅沅浅的目光从他湿透的衣裳上扫过,“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那男子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他伸手接过伞,他朝傅沅浅微微颔首:“多谢姑娘。”
傅沅浅朝他点点头,转身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那男子的声音。
“姑娘。”傅沅浅回头,“多谢你的好意。请问姑娘如何称呼?过后我好把伞还给你。”
“不必了。”她说,“一个过客罢了。”
她转过身,弯腰上了马车。青黛收了伞,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夫甩了一记响鞭,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湿滑的石板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