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嫁的日子,比傅沅浅想象的要安静许多。
定安王府的聘礼在第二日便浩浩荡荡地抬进了县主府,一箱箱绫罗绸缎、珠翠首饰、珍玩器皿,排了整整一条街。
管事嬷嬷捧着礼单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傅沅浅坐在屏风后面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暗暗咋舌,任羡之出手倒是大方,只是不知道这份大方里,几分是做给宫里看的,几分是真心实意。
她每日的生活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晨起喝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然后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权当锻炼。午后靠在窗下看书,偶尔绣几针帕子,绣得歪歪扭扭便又拆了重来。
傍晚时分,管事嬷嬷会来禀报嫁妆准备的进度,问她还短缺什么。她总是摆摆手说“嬷嬷看着办就好”,因为她实在不知道一个待嫁的新娘该短缺什么。
这样也好,少了许多麻烦。
这日午后,傅沅浅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从书肆淘来的话本子,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青黛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
“小姐,宫里来了帖子,说是中秋宫宴,皇后娘娘特意请您去呢。”
傅沅浅接过帖子,展开来看。帖子上的字迹端正秀丽,是宫中女官的手笔,措辞客气而亲切,说是皇后娘娘惦念县主身子,又逢中秋佳节,特请入宫一叙,与诸位夫人小姐同乐。
她盯着那张帖子看了片刻,皇后娘娘惦念她?怕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这个病秧子县主,在宫里那些贵人眼中,不过是陛下与皇后施恩的一桩活招牌。召她入宫,无非是让众人看看,皇家是如何善待孤女的。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穿进这本书这么久,她除了任羡之,还没有见过其他重要人物。
去看看也好。傅沅浅合上帖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澄波殿。傅沅浅到的时候,殿内已经三三两两坐满了人。她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衬着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中显得格外素净。
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青黛在她身后伺候着,小声提醒她“小姐,您该喝药了”。她接过青黛递来的小瓷瓶,趁人不注意,皱着眉灌了一口,苦得她差点没绷住表情。
宫里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也没有人特意来招呼她。偶尔有一两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大约是认出了她的身份,但很快又移开了。
她认出了几个。
坐在东边第三席的,是兵部侍郎的夫人王氏,书中她在后期朝局动荡时站错了队,落了个满门流放的下场。此刻她正笑语盈盈地与旁边的人攀谈,浑然不知几年后的命运。坐在她对面那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是太傅家的嫡长女沈婉宜,书中写她才情出众,心高气傲,后来嫁给了三皇子,成为他夺嫡路上的一颗棋子,结局凄惨。
傅沅浅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唏嘘的凉意。
殿内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太液池畔的回廊上,一行人正缓步走来。
傅沅浅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堂卿。
英国公府的嫡长子,未来的镇国大将军。作者在书中描写的太多了,以至于傅沅浅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的身边跟着一位女子。
姜枕眠。礼部尚书的嫡长女。
书中那个让任羡之爱而不得、让林堂卿倾尽一生、最终成为一代传奇的女子。
傅沅浅知道,林堂卿与姜枕眠自幼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
殿内又进来几拨人,傅沅浅一一辨认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皇子,还有几位世家公子、公侯子弟。
宴席开始了。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间,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个太平盛世里的中秋之夜。
傅沅浅放下手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她抬起头,透过殿门望向太液池上的那轮圆月,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暖阁里见过的那张脸,他是真的不在意娶谁,还是早就知道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书中说他对姜枕眠一见倾心,可今日姜枕眠就坐在不远处,他却不知有没有看见。
傅沅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任羡之的位置。
他就坐在东边靠窗的地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泽。他的面前摆着酒杯和几碟精致的小菜,可他似乎没有怎么动。
他的视线偶尔从姜枕眠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澜,傅沅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困惑。
书中不是这样写的。书中写任羡之对姜枕眠一见钟情,从此念念不忘。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眼底什么都没有。是书里的描写出了问题,还是她记错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宫女走过来,笑着对傅沅浅说:“县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傅沅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微微点头,由青黛搀扶着站起来,跟着那位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往皇后所在的主位走去。
皇后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凤袍,头戴赤金凤冠,端坐在主位上,仪态万千。她的身旁坐着几位诰命夫人,正陪着她说笑。看到傅沅浅走过来,皇后脸上浮起一个慈和的笑容,伸手招呼道:“沅浅来了,快过来。”
傅沅浅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一礼:“皇后娘娘金安。”
“起来起来,又不是外人。”皇后笑着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到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嗯,气色比上次好了些。看来羡之那孩子没少操心,把你养得不错。”
傅沅浅垂着眼,轻声应了一句:“殿下关怀备至,是沅浅之幸。”
“羡之那孩子性子淡,话也不多,但你放心,他不是那等轻浮之人。你们成婚后,他必会待你好的。”
傅沅浅低头不语,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红。
皇后又拉着她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让她好好养身体,傅沅浅一一应下,姿态恭顺。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正准备回到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抬头,却对上了一道目光。
姜枕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附近,正端着一杯果酒,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打量。
傅沅浅微微一愣,随即朝她点了点头。
姜枕眠也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