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了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杯出来。
“我这没有什么好茶,二位将就喝。”她说完便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林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他对自家殿下的脾性再熟悉不过。此刻任羡之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的女子身上。
他识趣地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这腿还是有点不得劲,得找个地方躺躺。”他看了任羡之一眼,“公子,那边有个躺椅,您扶我过去歇会儿?”
任羡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搀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竹躺椅旁。林七往上一倒,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还装模作样地哼了两声,活像一个真的伤号。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的光柔和地洒在青石板上,晚风从墙头翻进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如愿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任羡之走了回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如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如愿。”
“如愿。”任羡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点了点头,“好名字。”
如愿没有接话。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夜的心跳。
任羡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如愿脸上,“如姑娘,此前听你说,你自小在淮安长大的?”
如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压下了心底那点细微的不安。
是。”她说,,“公子有什么疑问吗?”
任羡之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她,“你这口音听起来可不太像淮安人。”
如愿的心跳漏了一拍。“公子耳朵真灵。”她垂下眼,给自己续了半杯茶,“许是随了家父的缘故。我父亲是从蜀地来到淮安的,母亲去世得早,我自小是他带大的。所谓乡音难改,我跟着他学说话,自然就带了几分蜀地的腔调。”
任羡之听着她这段话,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原来如此。蜀地是好地方。”
如愿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院子角落的躺椅上,林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可他的耳朵却始终竖着听着两人的动静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咂摸着,越咂摸越觉得有意思。
此刻的殿下似乎又变成了三年前的那个殿下。殿下什么时候对一个小面馆老板的来历这么上心了?
自从三年前王妃去世以后,殿下可从没有跟哪个女子说过这么多话,哪怕长公主想给殿下续弦,殿下都会发脾气推回去。
林七偷偷睁开一只眼,朝院子里瞄了一眼。如愿正低着头喝茶,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七把眼睛又闭上了,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姑娘长得和王妃也不像啊。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任羡之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茶很好。”
如愿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浅浅的,却比方才真了几分:“粗茶而已,公子不嫌弃就好。”
任羡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在如愿脸上停了一瞬,“既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朝院子角落走去,林七正歪在竹躺椅上,脑袋偏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这家伙装睡装到最后,竟然真的睡着了。任羡之弯腰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精准地落在了林七的肩窝上。
“嗯……怎么了……”林七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睁开。他眨了眨眼,看到任羡之的脸近在咫尺,猛地清醒过来,一个翻身就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腿受伤”的人。
他双脚踩在地上站稳了,脑子才开始转。他看了一眼如愿,连忙抬起那条“受伤”的腿,虚虚地点着脚尖,又压着嗓子“哎呦”了一声,
如愿倒也没拆穿。把他们送到了门外。
“两位慢走。”如愿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板,语气客气而疏离。
任羡之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檐下灯笼的余光映着,明暗交界处是一道清冷的轮廓。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巷子的深处。
林七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出了如愿的视线范围之后,那条“受伤”的腿立刻就好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兔子。他快走两步赶上任羡之,侧头偷偷看了一眼殿下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殿下,咱们现在……回客栈?”
任羡之“嗯”了一声。
如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渐渐走远。
巷子很长,灯笼的光照不到深处,那两个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她的目光深邃又沉重,不知在想什么。
夜已经深得不像话了。
淮安城沉在浓稠的黑暗里,连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像是叫累了,懒得再出声。
任羡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外袍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窗外的月亮圆得不像话,白惨惨地悬在夜空中,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
他想起如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那些不经意间的小动作。
他那么熟悉。
他又怎么会认不出她呢?
为什么要躲着他?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任羡之睁开眼,眼眶已经泛红了。他猛地站起来,一个人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夜风迎面扑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踉踉跄跄的鬼魂。
而此时的如愿刚躺下。
咚、咚、咚。敲门声想起,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静了片刻。她刚要松一口气,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如愿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如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么晚了,会是谁?
如愿咬了咬牙,掀开被子下了床。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门前。
她把刀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拉开门闩,然后猛地拉开了大门。
任羡之。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一言不发。
如愿愣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反手把门关上了。
如愿回过神,猛地转过身,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公子这是做什么?这么晚了,你来这里不合适吧。”
任羡之没有理会她说的这些。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如愿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公子……”
“你认识傅沅浅吗?”
如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偏着头,不敢看他。“这是谁啊?”她说,“不认识。”
“不认识?”他的声音哑了,你真的不认识吗?”
“她是我的妻子啊。”
如愿垂下眼睛,盯着地上自己那道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缓了很久,“是吗?是不是我与公子的妻子有些相似,公子把我错认了呢?”
他忽然“呵”了一声,一口气从胸膛了挤出来,眼泪就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
“错认?”他的声音是碎的,“是错认吗?”
“我想该是我的妻子她生气了。”
“不愿见我罢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她觉得自己也快要窒息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解释。
任羡之看着一言不发的如愿。她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帘,嘴唇抿得紧紧的,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藏进了阴影里。
“如若姑娘认识我的妻子,还请帮我转告她——”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我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
如愿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又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炭堵在喉咙里,热辣辣地疼。好久之后她说,
“好。”
安静了很久,只剩下一片寂寥,“抱歉,”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深夜来叨扰姑娘了。”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迈了出去。
如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她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任羡之,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月光浓重,如愿的思绪飘远了,就像时光也一同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