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灰蓝色的棉布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正弯腰往锅里下面。
阿窈听到门响,直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迎上来:“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这边有食单,二位可以看一下。”她侧身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块水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几样面食和卤味的名字,字迹端正秀气,一看就和招牌上的字出自同一人手笔。
林七兴冲冲地就要往里面走,脚步刚迈出去,胳膊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
任羡之的手停在林七胸前,没有看他。
“你们店家没在吗?”任羡之问。
阿窈“啊”了一声,笑着解释道:“我们店家今天有事,没来店里。不过客官放心,我做的面味道也不差的,都是店家手把手教的,卤汤也是店家早上熬好的,您放心吃,错不了。”她说着,又朝墙上的水牌扬了扬下巴,“我们这儿的卤味也好,要不要来一碟?”
“那你知道,你们店家去哪了吗?”
阿窈没多想。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她今天可能去山阳村了吧。店家隔三差五就要回村里一趟,今早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些时候要是回不来,让我把店看好。”她说完,才抬起头,看到任羡之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客官要是找她有事,可以明天再来,她一般都在店里的。”
“多谢。”任羡之没多停留,转身就走。
林七一脸懵地站在柜台前,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看看已经走到门口的任羡之,又回头看看灶台后面热气腾腾的大锅,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冲着阿窈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追了出去。
“殿下!”林七小跑着赶上任羡之的步伐,喘着气问,“咱们……不吃了吗?”
任羡之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一条街,又拐进另一条巷子。任羡之始终不说话,林七也不敢再开口,只好闷头跟着。
终于,任羡之在一个卖饼的摊位前站住了脚步。
任羡之站在摊前,看着那几张饼在锅里慢慢变得金黄,忽然开了口。“饿了?”
林七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回答,任羡之已经转过头去,对摊主说:“来两个饼。”
老汉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饼递过来。任羡之接过去,付了钱,转身把其中一个递给林七。林七赶紧接过来,油纸烫得他指尖发疼,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几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任羡之正站在暮色里,手里拿着那张饼,目光望着城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羡之开漫无目的的往前走,林七在身后跟着。走着走着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如愿从山阳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在李婶家吃了一顿晚饭,陪老两口说了半日的话,又帮着把院子里的渔网收了,这才踩着暮色往回赶。进城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心里惦记着店里的阿窈。阿窈的孩子还小,正是闹人的时候,白天还好,到了傍晚就爱哭,一个人又要看孩子又要煮面,怕是忙不过来。
她推开院门,进屋歇了片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了挽,便出了门。
如愿关上门,转身走出几步,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借着月色,她看清了是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任羡之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算哪。这条巷子他从未走过,那些弯弯绕绕的拐角后头藏着什么,他一概不知。可命运这东西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它偏偏把他引到了这里。
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七倒是反应快。
他认出了如愿,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去,嘴里还招呼着:“哎呀,这不是面馆的老板吗?巧了巧了,咱又……”
话没说完。
他的膝盖弯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了一下,一阵酸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整条腿忽然就没了力气。他来不及反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如愿面前。
如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七。
林七自己也懵了,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嘴里嘟囔着:“这地咋这么滑……”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胳膊。任羡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弯腰抓着林七的小臂,像是在认真关切自家小厮的伤势。
“怎么回事?”
林七抬起头,正对上任羡之的目光。任羡之朝他眨眨眼,他心领神会,立刻放弃了爬起来的念头,顺势往地上一歪,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哎呦……疼疼疼……我这腿……哎呦……”
任羡之抬起头,看向如愿。
“姑娘,”他说,“我这小厮腿受了伤,疼得走不了路。我看你刚从那院子里出来,能不能行个方便,让他进去歇一歇?”
林七配合得恰到好处,又“哎呦”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还大了些,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真的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如愿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如愿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看着他们拙劣的演技,直觉好笑。
她沉默了片刻,“我看这位公子疼得厉害,可我既不是郎中,也没学过医术,没法给他救治。前面不远处就有医馆,几步路的事,你们不如去那儿看看,让正经大夫给瞧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然地落在任羡之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出来了,别演了。
任羡之面不改色,接得飞快:“他这是老毛病了,旧伤复发,休息一会儿就好,不劳烦大夫。”
林七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适时地补了一句:“是啊是啊,姑娘你行行好,我就进去坐一会儿,缓过来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他说着,又“哎呦”了一声。
如愿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阵白眼翻得都快抽筋了。她当然看得出来,什么腿伤,什么老毛病,全是瞎扯。她认识他们这么久了,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知道今天这俩人是要赖住她了。
“行了。”如愿叹了口气,“我扶他进去吧。”
她说着弯下腰,伸手要去搀林七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林七的衣袖,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林七的另一只胳膊,力道大得直接把林七从地上拽了起来。任羡之的声音从如愿头顶传过来,“我来就好,我来就好。他是个粗人,别脏了姑娘的手。”
如愿先收回了目光:“跟我来吧。”
任羡之扶着林七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稳,手却一直没有从林七的胳膊上松开。林七被他架着,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还时不时地“哎呦”一声。
走到院门口,如愿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任羡之架着林七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如愿跟进来,关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