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呆愣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攥筷子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个人身上,怎么也挪不开。面馆里的灯火跳了几下,她的心也跟着跳了几下,乱糟糟的。
“老板?”
林七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点疑惑。他歪着头看了看如愿,心想这老板怎么发愣了,是被他俩吓着了不成?
如愿猛地回过神来,呼吸都急促了一瞬。她慌忙移开目光,低垂下头。
她清了清嗓子,“二位客官,小店快打烊了,只有鲜汤面了,二位吃吗?”
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攥着的筷子放到灶台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得用力了些,像是要把那点不自在连同面粉一起蹭掉。
林七听完,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压低了声音问:“殿……公子,您要吃吗?”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家殿下的目光正落在对面那个店家身上。
林七愣了一下,顺着任羡之的视线也看了回去。
他仔细打量了如愿一番。不认识啊。林七心里犯了嘀咕。殿下这是怎么回事?这一路上,别说看人了,殿下连街上的风景都懒得瞟一眼,怎么到了这家小面馆,盯着人家不放了?
如愿能够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的耳根开始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她不敢抬头。
可在一瞬间,她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
她已经不是傅沅浅了。她没必要躲着他。
他也不可能认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把她心头那团乱糟糟的火苗浇灭了大半。如愿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只调料罐摆正,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抬起了头。
她对上任羡之的目光。
“公子?”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眼睫微垂,像是把什么东西敛了回去。
“吃。”
说完,他便转过身,也不等林七,自顾自地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了。
她转过身,揭开锅盖,滚水翻腾,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如愿端着托盘走过来,两只粗陶大碗稳稳地放在桌上。
“二位客官慢用。”她说完便打算转身。
“店家。”任羡之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可曾去过长安?”
如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端着托盘的手还是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腹压在木托的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张桌子。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公子说笑了。奴家自小长在淮安,长安山高路远的,不曾去过。”
话说完,她便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端着那只空托盘,头也不抬地走回了灶台后面。
林七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碗面上。
从如愿把碗放到桌上的那一刻起,一股浓郁的卤香就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吃了几口,嘴里嘟囔着“好吃,好吃。”
任羡之终于将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收了回来,落在了面前这碗面上。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如愿一直低着头,终于,身后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板,结账。”林七的声音带着吃饱喝足的餍足,响亮而轻快。
如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收了钱。
“二位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林七笑着应了一声“好嘞”,抬脚就往外走。任羡之没有立刻跟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在如愿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步子慢慢走了出去。
如愿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走出去一段路,任羡之忽然停了一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那间小面馆。
林七察觉到殿下的脚步慢了,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那条街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他回过头,看到任羡之的脸半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殿下的目光有些悠远。
“殿下?怎么了?”林七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任羡之的目光在那片昏黄的光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没事。”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二天,任羡之从县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周文彬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回了县衙。林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削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
“殿下,今晚吃什么?我让客栈那边准备。”林七走在前头,一边牵马一边回头问道。
任羡之走了两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面吧。”他说。
林七点了点头,应一声“好,我让店家下碗面。”
“不必。我们出去吃。”
林七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任羡之,发现殿下已经迈开步子朝城东的方向走了。他连忙把马缰丢给身后的侍卫,小跑着跟了上去。
林七跟在他身后,一开始没多想,只觉得殿下今天心情似乎比前几日松快了些。可走了一会儿,他渐渐觉得两边的街景有些眼熟。那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那个捏泥人的老汉,那座爬满青藤的石拱桥。这不都是昨晚走过的路吗?
他抬起头往前一看,果然,前面那条街的拐角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块半旧的招牌在暮色里晃悠。
幸运小面馆。
林七一下子乐了,快走两步凑到任羡之身边,笑嘻嘻地说:“殿下,您也觉得那面好吃对吧?”
任羡之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块招牌上,脚步没停,随口应了一声:“嗯。”
林七没太在意,只当殿下是难得有合口味的吃食。
面馆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热腾腾的白雾和面香,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招呼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任羡之走到门口,没有犹豫,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可此刻在灶台前忙碌的人却换了一个,任羡之扫了一眼屋里,没见到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