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任羡之每日一早便前往县廨,翻阅那些已经被周文彬“整理”得妥妥当当的卷宗。周文彬依旧寸步不离地陪着,端茶倒水,有问必答,嘴上滴水不漏,脸上那抹不卑不亢的笑容像是拿模子刻出来的,任羡之怎么敲打都裂不出一条缝。
林七站在后堂门口,看着殿下对着那些卷宗一坐就是大半日,心里头说不出的憋闷。他是跟着任羡之从长安出来的,临行前长公主特意把他叫到跟前,叮嘱了又叮嘱:
“羡之这孩子性子倔,心里有事不爱跟人说。你跟着他,一路上多留个心眼,别让他把自己熬坏了。”林七拍着胸脯应下了,可这一路走来,他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天傍晚,从县廨回到客栈,林七在门外来回踱了好几趟,终于咬了咬牙,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任羡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七笑着说:“殿下,这面凉了,我让店家重新下一碗?”
任羡之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放下筷子:“不必了,不饿。”
林七搓了搓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殿下,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自到了淮安城,日日往县廨跑,天天对着那些卷宗,人都瘦了一圈。”林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任羡之的脸色,
属下知道殿下是为朝廷的事操心,可这事急也急不来,那周知县嘴硬得很,您再盯三天,他也还是那副笑脸。属下想着……殿下要不出去转转?这淮安城虽说比不得长安气派,但属下这几日出去采买东西,瞧着还是挺热闹的。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些咱们长安见不着的水乡景致。殿下整日闷在屋里,不如……出去散散心?”
他说完,偷偷觑了任羡之一眼,等着挨训。
任羡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透过窗纸看向外面模糊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林七心里开始打鼓,却听见任羡之淡淡地说了一句:“也好。”
林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得对,这事急不来。”,转过头看了林七一眼,“你不是说热闹吗?去逛逛。”
林七回过神来,脸上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哎!属下这就去跟掌柜的打听打听,哪条街最热闹!”
两个人出了客栈,顺着巷子往南走。林七特意没让侍卫跟着,只自己腰间别了把短刀,走在任羡之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眼睛不时扫视四周,警惕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淮安城的傍晚是另一番光景。白日里的暑气渐渐退去,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
林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故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指指这个、说说那个,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殿下您看,那个卖泥人的,捏得还挺像模像样的,长安东市也有捏泥人的,但捏的大多是武将门神,这边捏的净是些花鸟鱼虫,倒是有趣。”
“殿下,那边有个书摊,要不要过去瞧瞧?说不定能淘到几本长安没有的杂记话本。”
“殿下,这淮安城的姑娘家穿衣裳跟长安也不一样,长安时兴窄袖束腰,这边兴宽袖大摆,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像水里的荷叶。”
任羡之被他念叨得有些无奈,侧头看了他一眼:“林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聒噪了?”
林七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属下是看殿下难得出来一趟,想多给殿下介绍介绍。这淮安城虽小,可有它小的好处,长安再好,也见不着这小桥流水不是?”
桥下有卖桂花糕的老婆婆,挎着竹篮朝他们笑:“两位客官,尝尝吧,自家做的,热乎着呢。”
林七看了看任羡之,任羡之没有拒绝,微微点了下头。林七赶紧掏出几文钱,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递了一块给任羡之。任羡之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林七眼巴巴地问。
任羡之把剩下的大半块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攥在手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明日再去县廨看半日,若还是这般油盐不进,就该换个法子查了。”
林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虽然出来逛了,脑子里转的还是案子。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笑着应道:“殿下英明,那周知县再狡猾,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两人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脚步把他们带到了城东。
这一带的街巷比傍晚时走过的那片安静了许多,店铺关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家还亮着灯。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林七走在任羡之身后半步,正盘算着再逛一会儿就劝殿下回去歇息,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
街角处,一块半旧的招牌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招牌上的字端端正正,倒不难认,灯笼昏黄的光正好照在上面,把那几个字映得清清楚楚。
“幸运小面馆?”林七把招牌上的字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嘴角一弯,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
他转头看了任羡之一眼,笑着说:“殿下您看,这面馆名字起得倒挺有意思。”
任羡之顺着林七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块招牌上。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块牌匾上。
林七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他试探着开口,殿下,要不要去这面馆里坐坐?走了这半日,也该吃点东西了。属下方才在桥头那块桂花糕早就消化干净了,这会儿肚子正叫呢。”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属下瞧着这家面馆虽不大,倒是干干净净的,能在这个时辰还开着门,味道想来也不会太差。”
片刻之后,任羡之收回了目光,声音不大,却说得干脆利落:“挺好的。走吧。”
他说完便迈开了步子,朝着那间亮着灯火的小面馆走了过去。
如愿正低着头忙活。面馆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最后一桌客人刚放下碗离开,桌上还剩着半碟卤味和两只歪倒的醋壶。她一边收拾着灶台,一边盘算着把案板上剩的那块面团揉好放起来,明早再用。阿窈在后院哄孩子睡觉,前头就她一个人。她弯腰擦了擦桌面,直起身时顺手把散落的筷子拢到一起,正要转身端回厨房,忽然听到一声,
“老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柜台,看向门口的方向。
隔着那张半旧的木质柜台,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位身量高挑,穿着一件玄色的外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面容隐在灯笼昏黄的光影里,却依稀能看出轮廓清俊。他身后的那人稍矮一些,腰间别着短刀,正四处打量铺子里的陈设,像是觉得新鲜。
如愿的目光落在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