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低下头,不敢看任羡之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撑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太守的声音带着颤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任羡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
太守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恕罪……下官、下官不该隐瞒……户部的账目卷宗,从三年前就开始有问题了。下官本应在年初就将卷宗呈送户部核查,可是……可是下官发现账目对不上,数额巨大,不敢上报,便一直压着。上个月殿下奉旨南下巡察的消息传来,下官心中害怕,便……便将卷宗重新做了一份……”
任羡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重新做了一份?”他的语气加重,“也就是说,我看到的,是一份假账?”
太守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地上,“殿下息怒!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这桩事……这桩事牵扯甚广,从淮安城就开始了。淮安知县上报的户部钱粮数额,与江州府核实的数额年年对不上,下官派人去查,结果……结果连派去的人都被拦了回来。下官实在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林七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任羡之终于开口了。
“从淮安城开始?一个小小的淮安县,能让江州太守做假账欺上瞒下,能把朝廷派去查案的人拦回来?”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太守瑟瑟发抖的背上,冷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背后的人,是谁?”
太守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任羡之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过身,不再看他。
“今晚歇在江州。明日一早,前往淮安城。”
林七一愣,随即抱拳应道:“是!”
任羡之大步朝州府内走去,衣袂带起一阵风,从太守身边刮过。太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任羡之便已起身。林七在院子里整点人马,马蹄裹了布,车轱辘上了油,一行人静悄悄地出了江州城,朝东南方向的淮安城赶去。
从江州到淮安,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水田,正值插秧时节,农人们弯腰在水田里忙碌,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缓缓移动的黑点。任羡之依旧坐在马车里,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林七偶尔回头看一眼那辆沉默的马车,总觉得车里的空气比车外还要冷。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淮安城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比起江州的繁华气派,淮安城小了许多,城墙低矮,城楼也有些破旧,但城门处进出的百姓不少,任羡之的车队出现在城门口时,守门的兵丁吓了一跳,连忙拦下问了名头,一听是长安来的贵人,吓得撒腿就跑进去通报。
淮安县廨坐落在城北,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县衙的大门敞开着,几个衙役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被车马的动静惊醒,慌忙抄起水火棍站直了身子。林七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声音洪亮:“定安王殿下驾到,还不快请你们县令出来迎接!”
衙役们一听“定安王”三个字,脸色刷地白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削,脸型狭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睛细长。
走到门口,他撩起袍角,朝任羡之的马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淮安知县周文彬,参见定安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掀开,任羡之弯腰下了马车。
“吾奉旨巡察江州府属县钱粮赋税,淮安是头一站。周知县,把近三年的户部账目、赋税册子、人口黄册,全部拿来。”
周文彬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不卑不亢的浅笑:“殿下放心,下官这就让人去取。只是县廨狭小,卷宗繁多,恐怕一时半刻搬不齐全,还请殿下稍坐,容下官慢慢整理。”
任羡之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有的是时间,不急。你慢慢整理,本王慢慢看。”
周文彬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县廨的后堂里,任羡之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林七站在他身后。不多时,两个书吏抱着一摞摞卷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卷宗摞起来足有一尺多高,封皮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翻动过了。
任羡之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周文彬没有走,站在一旁,偶尔咳嗽一声,偶尔吩咐书吏去倒茶,看起来殷勤周到,可任羡之每翻到关键之处,总能听到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殿下,这笔钱粮当年因为水患减免了三成,有朝廷批文为证”,“殿下,这一年的丁口减少了,是因为有几十户人家逃了荒,至今未归”,“殿下,这个数字对不上的,下官也发现了,后来查实是前任知县遗留下来的问题,下官已经写了说明附在后面”。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可任羡之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日头从偏西慢慢滑到西边的屋檐后面,后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书吏进来点上了灯。
任羡之合上最后一本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七知道他看完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有什么收获?”
任羡之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哑:“每笔账都有说法,每处对不上都有理由。做得太干净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周文彬。周文彬依然挂着那抹笑容,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任羡之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道:“周知县,三年前的户籍黄册,我要看原件,不是抄本。”
周文彬面不改色:“殿下恕罪,三年前县廨走了一次水,烧了不少卷宗,户籍黄册的原件也在其中。现有的都是后来重新补录的,下官也在卷宗里附了说明,殿下可曾看到?”
任羡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他的身量比周文彬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文彬依然不闪不避,笑容浅浅地挂在脸上。
“今日先到这里。”任羡之收回目光,“明日本王接着看。周知县,好好准备。”
“下官遵命。”周文彬深深一揖
任羡之大步走出了县廨,林七快步跟上。出了大门,林七才敢低声说话:“殿下,这个姓周的,一看就是个老狐狸。他那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任羡之没有接话,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他丢下一句话:“找个客栈,今晚住在淮安城。”
应了一声“是”,便翻身上马,带着车队在淮安城的街巷里穿行,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名叫“安平客栈”,门脸朴素,倒也干净。
任羡之要了一间上房,林七住在隔壁。其余侍卫把客栈前后把守住,老板娘吓得不敢多问,只低着头端茶送水。
房间里,任羡之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从长安带过来的卷宗摘录。林七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殿下,吃点东西吧。”
任羡之看了看那碗面,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