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吃。”
如愿笑了,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说:“多谢胡公子赏脸。”
一天下来,统共只卖出不到十碗面。
第二天,她起了更早。
除了面条,她又另做了一锅卤味。
每一个进店的客人,不论点什么面,都送一份卤味。
第一天的效果立竿见影。有个中年汉子吃了面又尝了卤味,觉得鸡爪糯得入口即化,卤香十足,当场又要了第二碟。走的时候还打包了一包卤豆干,说要带回去给婆娘尝尝。旁边桌的两个妇人看到他那架势,也好奇地点了面,吃完之后纷纷夸赞,其中一个还说:“这面馆开在这儿,以后不用在家做饭了。”
第二天比第一天好了些,卖了十几碗面,卤味送出去一大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传十,十传百。淮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家东西好吃,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第二周,如愿每天揉面的量翻了一倍,案板被她擀得锃亮,灶台上的铁锅几乎没有熄过火。饭点的时候,铺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客人只好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有人嫌蹲着累,干脆站着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吃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
如愿一个人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这边锅里的面该捞了,那边客人喊着“老板加一份卤蛋”,门口又新来了几位,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她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左手捞面右手浇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该请个人帮忙了。
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小小的招人启事,白纸黑字,写着“诚聘帮工一名,勤快踏实者优先,待遇面议”。贴了不到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瘦瘦小小的,扎着一根细细的冲天辫,正咬着手指头好奇地打量铺子里的客人。女人穿得素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衣裳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请……请问,是这里要招人吗?”那女人说。
如愿正从灶台上端下一锅热汤,闻言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女人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我什么活都能干的,洗碗、切菜、扫地、招呼客人……我都可以。”
如愿放下锅,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窈。”女人低下头,“我男人去年出海,船翻了,再也没回来。”
如愿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男孩大概是被面馆里的香味吸引了,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朝灶台的方向伸了伸,嘴里发出声音。
阿窈赶紧把他的手按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不闹的,平常很乖,我可以在后院搭个小铺,让他睡觉,不会影响做事的。”
“行。”如愿干脆地说,“你来吧。每天管两顿饭,工钱按月结算,不会亏待你。后院那间小屋你可以收拾出来,孩子也能有个地方待着。”
阿窈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如愿假装没看到她的眼泪,转身走进灶台后面,拿起围裙递给她:“来吧,先把围裙系上,我教你怎么下面。面馆虽小,规矩可不少呢。”
锅里的水正滚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背影,也模糊了这间小小的面馆。
半个月后,如愿的小面馆已经收入稳定。她时不时都会买一大堆东西回到李婶家送给他们,她多次试过送钱,他们都不愿意收。
半个月下来,幸运小面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当。每天的客流量渐渐固定下来,午市和晚市两个饭点总是坐得满满当当,偶尔还能翻个台。如愿算了一笔账,除去房租、原料和阿窈的工钱,每个月还能剩下不少。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李婶和徐叔。
那天她从城里买了一堆东西,雇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山阳村。
李桂兰正在院子里晒渔网,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如愿大包小包地进来,手里的渔网差点掉在地上。“哎呀,你这孩子,又买这么多东西!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来,嘴上埋怨着,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挤到了一起。
徐勇胜从屋里出来,“丫头,你在城里开个面馆不容易,别老往家里买东西,我们什么都不缺。”
如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边搬边说:“李婶,徐叔,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买点东西孝敬你们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现在面馆生意好着呢,不差这点。”
李桂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个人在外面住,可得照顾好自己。”
如愿笑着应了一声,又从袖兜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李桂兰手里:“李婶,这个你们收着。”
李桂兰捏了捏荷包的份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行不行,这钱我们不能要。上次你给的那二十两还在柜子里锁着呢,我们一分都没动。你这孩子,怎么又把钱往外送?”
她退了一步,把钱又放在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李婶,你们要是不收,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们了。”
李桂兰被她说得一愣。老两口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那天下午,如愿在李婶家坐到日头偏西才离开。走的时候李桂兰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包自家晒的鱼干和一罐腌好的萝卜干,嘱咐她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托人带个信。如愿走出老远,回头一看,李婶还站在院门口望着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
车队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从长安出发时还是初春,路两旁的柳树刚抽出嫩芽,一路行来,天气渐渐暖和,田野里的麦苗也由浅绿转成了深绿。官道平坦宽阔,车队行得不慢,但长途跋涉终究是磨人的,马匹换了又换,随行的侍卫们脸上也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
林七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搭在眉骨上遮挡日头。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这样走在前头探路,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的山川地势,心里盘算着距离江州还有多远。
马车里的任羡之依然很少露面。每日清晨启程,他在车里;傍晚驻驿,他下车后便进了屋子,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林七偶尔隔着车帘向他禀报行程,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嗯”字。
这日午后,车队正沿着一条山道缓缓前行。林七照例策马走在最前面,到了一处山路的转弯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他勒住马,往山下一看,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夹马腹,掉转马头往回跑,马蹄在山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殿下!殿下!”林七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策马奔到任羡之的马车旁,微微弯腰凑近车窗,声音都高了半度,“殿下,咱们已经到了!您看山下,那就是江州城!再往前走到山脚下就到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一声淡淡的“嗯”。
一个月的路,终于走完了。
下午时分,车队缓缓驶入了江州城。
江州是南方的重镇,比长安多了一份温润的水乡气息。街道两旁绿树成荫,河道纵横交错,石桥一座连着一座,两岸的白墙黑瓦倒映在水中,被船桨划出一圈圈涟漪。街上的行人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纷纷避让到路边,交头接耳地猜测着是哪位贵人到了。
车队径直驶向江州州府。州府的衙门前早已站满了人,太守领着一众属官在门口候着,衣冠齐整,神色恭敬。看到车队停下,太守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林七先下了马,走到马车旁,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到了。”
车帘掀开,任羡之弯身出了马车。
太守已经走到跟前,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赏光。”
任羡之看了他一眼,“不必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我直接去往公廨。烦请太守大人把今年的户部账目卷宗送来,我今晚便开始查阅。”
太守脸上殷勤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殿下远道而来,还是先歇息一晚……”
“卷宗呢?”任羡之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