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海云岫国际机场。8月10日清晨五点二十分。
天边刚洇开一线鱼肚白,整座城市还沉在残梦里。
告别母亲和继父后,沈若绵独自推着行李车走进出发大厅。她先掏出手机,给丈夫景星发了条微信报备——“顺利到机场啦”,末尾缀了只小刺猬的表情包。
值机柜台一切顺遂。她办妥行李直挂,拿到两段行程的登机牌,从容完成出境查验与安检,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安静地游进了候机区。
飞往东京的航班七点四十登机,时间还很充裕。
她在离登机口最近的位置坐下,又打开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凌晨三点四十分,那是她起床后发的一条消息:我起来洗头洗澡,准备去机场了。
景星的回复很迅速,一条语音,一条自拍。语音里他说“老婆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我也准备起来了”,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像是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温热。那张自拍更是过分——他躺在自家床上,被子盖到腰腹,光着上身,头发乱成一片微分的碎盖,睡眼惺忪对着镜头,骨相锋利的脸上挂着一抹将醒未醒的笑,隔着屏幕都能把人电得心跳漏拍。
沈若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默默熄了屏——要是此刻人在他身边,她绝对会扑回去先把“晨间运动”补了再说,至于航班?晚点就晚点吧。
景星没再回复,大概在忙。她点开他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那是昨天在蓝石岛拍的合影,橙金色落日悬在海天交界,粼粼波光铺满整个海面。画面里只有两个人的背影,景星穿一件简简单单的黑色短袖t恤,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她一身粉红花色吊带长裙,长发被海风微微吹起,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胸口。远处海面浮着游艇,远山的轮廓融进橘粉的暮霭里,潮声仿佛还藏在那帧画面之中。
她的头像也是同一时刻拍的——暮色漫过礁石,落日熔金,她与景星手牵手站在滩边,两人都是侧影。他侧过头望向她,她则转头回望,红调碎花长裙的裙摆被海风轻轻撩起,几缕发丝沾在脸颊。那张照片没有一张正面五官,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装了进去。
两张头像,同一片海,同一个人,刚好拼成一段完整的叙事。
昨天,九月九号——不对,八月九号。她和景星,跟两个闺蜜夏盈盈、俞珠云,以及她们的伴侣商屿和张轩展,一行六人去了蓝石岛。名义上是度假,实际上是闺蜜们精心筹备的饯行——她和景星即将分别远赴美国,闺蜜们说要给他们留下“甜到齹牙的送别回忆”。
夏盈盈举着相机满沙滩追着他们拍,商屿在旁边递道具、调光线,俞珠云负责制造浪漫氛围——硬逼着张轩展抱着她原地转了三圈当“活体背景板”,逗得所有人都笑了。
拍出来的照片确实美到不像话。落日、海风、沙滩,还有紧紧相依的两个背影。沈若绵翻看照片的时候,甚至觉得那不像自己,倒像某部文艺电影里的定格。
真好啊。
她又忍不住看了看两人的专属聊天背景图。
那是八月八号晚上,出席父亲沈安国的应酬晚宴时她偷偷拍的。夜色昏暖,暗光勾勒出景星的左手。他身着黑色西装,指骨分明,手背青筋浅浅浮起,修长有力的手指松松握着一只威士忌酒杯,杯里浮着一块冰。画面只截取手臂与手掌,避开面孔,没有任何直白的恩爱痕迹。
低调,含蓄,外人偶然瞥见也看不出端倪。
只有沈若绵自己清楚,她格外偏爱这双手。
那枚dR龙鳞凤羽羽鳞同心的男戒,就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哑光古法金的龙鳞纹路,在昏暗环境里只泛出极淡的微光,不张扬,不炫耀,却是只有她认得的专属印记。
他答应过她,一生只爱她一人。
dR的规矩是一生只送一人,他亲手签了那份协议书。
她当时看着他落笔签名,心想,这个人,她要牢牢握住一辈子。
她决定发一条朋友圈。
朋友圈背景图是大前天7号换的:翠色草地上摊开着两本暗红色结婚证,国徽与烫金字样庄重醒目,蓬松的白色头纱铺在后方,复古红玫瑰与浅粉玫瑰温柔地环住证书。整张照片没有一张人脸,却把结婚的讯息安安静静地递到所有人眼前。
她打下一行字——“今天阳光明媚,气温刚好,是出国的好日子。迫不及待要和你在异国他乡书写夫妇日记了。”
这条动态,实际是发给景星一个人看的。
光发文字似乎有些单调,她嘟了嘟嘴,举着手机自拍一张,稍微开了点美颜——不是为了遮掩什么,三十五岁的她皮肤依旧细腻白皙,眉目清丽如山间溪水,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一点温柔的妩媚,只是想让今天的状态更好看一点,给他看到最好的自己。
发出去。配了个小爱心。
发完消息,她熄了屏,闭上眼睛。昨晚才和景星分开,不过十几个小时,她已经想他想得胸口发酸。她想起他的笑,想起他低头吻她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他们在床笫间的每一寸肌肤相贴——那种炙热的、毫无保留的、仿佛时间都停摆的亲密。
她甚至觉得,她宁愿放弃逛街、放弃电影、放弃一切娱乐,也要把那些时间全部留给他们的夫妻生活。和景星在一起实在太美妙了,仿佛置身天堂。鸳鸯浴也美妙,他被水汽氤氲的眉眼、他裸着上身替她吹头发时专注的神情,每一帧都像被镜头精心构图过的电影画面。她悄悄想,就冲着这样的迷人程度,她愿意为他生很多很多孩子,多到足以把他永远留在身边的那种。
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认真地、反反复复地想过——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在她身边,她甘愿为他孕育一整个足球队。哪怕身材走样,哪怕孕期辛苦,她都想留下他,留住这个美好到不真实的人,把他牢牢拴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三十五岁的沈若绵,在爱情面前,依然像个小姑娘一样贪心又任性。
七点四十分。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沈若绵恋恋不舍地从幻想里睁开眼睛,拎起登机箱,跟着排队的人流缓缓走进廊桥,走进机舱。
去往东京的乘客还真不少。她的座位在左侧靠窗的位置,过道两边坐满了人。她把二十寸登机箱举起来想塞进行李柜,却高估了自己的臂力——
沉甸甸的箱子脱了手。
她心里“咯噔”一下,眼看箱子就要砸到前排刚落座的乘客头上——
没砸到。
一双手从她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箱底。
力道精准,不偏不倚,像演练过一百遍似的。那人单手将箱子推进行李柜,轻轻一推,严丝合缝。
沈若绵还没来得及道谢,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指背青筋浅浅浮起,左手无名指上——
一枚哑光古法金的戒指,龙鳞纹路在机舱灯光下泛出极淡的微光。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全黑运动套装,简约高级,背着同色黑色双肩包,戴着GUccI酷炫墨镜和黑色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的身形挺拔清瘦,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少年气。
这个身形,这个味道,这双手——
她真是太熟了。
“景星——!”沈若绵简直惊喜到失声,“你和我一班飞机!”
对方摘掉墨镜,拉下口罩。
黑色的微分碎盖头发微乱,露出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浓黑利落的眉,眼型偏长,瞳色沉黑如浸了星光的深潭,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夜色,笑起来时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干净净的暖意。
他冲她弯了弯唇角,伸手拉她在座位上坐下来,随即坐在她左手边,骨节分明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只恒定的小暖炉。
“对不起,老婆,骗你说有事要忙,是给你准备惊喜。”景星偏过头看她,嘴角噙着笑,“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飞美国?我可不想给别的男人搭讪你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去几分,带着昨晚那种分开后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的不舍:“而且,跟你分开那一秒我就后悔了。昨晚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全是你。”
沈若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发热。她本来想调侃他几句,想嘴硬地说“谁稀罕你呀”,但话到嘴边全化成了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感恩:“还好有老公在……我终于安心飞美国了。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景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在满舱乘客的注视下,低头吻住了她。
吻得很轻,很郑重,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在兑现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诺言——余生所有山海,他都陪她一起渡。
窗外晨光乍破,云层之上,一架飞机正载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飞向大洋彼岸。一对有情人,终于在这趟远行的起点,完成了他们最圆满的双向奔赴。从此山高水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