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北风像带着钩子,刮在脸上能生生撕下一层油皮。
烂泥胡同的拐角,几个冻得梆硬的泔水桶翻倒在地。
馊酸味混着野猫尿骚味,在冷空气里直冲鼻管。
贺崇山佝偻着干瘦的脊背,整个人缩在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军大衣里。
他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像鸡爪子一样抠挖着结了厚冰的垃圾堆。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黄豆大的脓包磨破了,流出黏糊糊的黄水。
“咳咳……妈的,连半块煤渣子都捡不着。”
他嗓子里像卡了口浓痰,咳得撕心裂肺。
旁边窝棚里,裹着条破棉被的女人探出个鸡窝头。
这是他那继室。
当年仗着娘家有点势力,逼得贺崇山把原配和儿子扫地出门。
哪知道后来娘家倒台,仇家上门。
贺家几代人攒下的那点家底,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老头子……你倒是快点刨啊!”
女人吸溜着两管清鼻涕,牙齿磕碰得咔咔响。
“我这腿都快没知觉了,再点不着火盆,咱俩今晚都得硬挺过去。”
“催你娘的催!”
贺崇山回头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浑浊的老眼鼓凸着。
“要不是你那倒霉催的兄弟贪墨被抓,老子能落到这步田地?”
女人不甘示弱,扯着破被子回嘴。
“你现在怪我了?当初要不是你相中我家的权势,上赶着把那个乡下女人和那小崽子踢出门,你能娶我?”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哼一声。
“这会儿装什么委屈大头蒜!”
“你他妈还敢顶嘴!”
贺崇山随手摸起半块冻硬的烂砖头,作势要砸。
膝盖却不听使唤,脚下一滑,干瘦的腿窝重重磕在石牙子上。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烂砖头脱手砸在自己脚背上。
就在这时。
平地卷起一阵妖风。
卷着雪沫子和几张废纸,打着旋儿往胡同深处刮。
“啪”地一声脆响。
一张硬邦邦的报纸带着刺鼻的油墨味,直接糊在了贺崇山冻僵的老脸上。
“哎哟卧槽!”
他吓了一激灵,胡乱挥舞着手,一把将那报纸扯下来。
本想揉成团塞进怀里当引火柴。
可刚低头扫了一眼,他那两只浑浊的眼珠子瞬间凝固了。
报纸是今天早上刚发出来的国家级内参大报。
占据了足足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上。
一个穿着苏式黑呢子大衣的年轻人,站在漫天风雪里。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刃,透着股能把人骨头碾碎的张狂野性。
贺崇山张大了嘴。
寒风直往嗓子眼里灌,喉结僵硬地上下滑动。
他那双长满烂疮的手突然疯狂哆嗦起来。
纸张被他抖得哗啦啦直响。
旁边那女人看他半天没动静,裹着被子凑过来。
“你发什么癫……哎?这、这不是……”
女人尖叫出声,嗓音尖锐得像生锈的指甲挠铁皮。
她死死盯着照片,又去看旁边那行醒目的加粗黑字。
《塞外奇迹:青年知青以钢铁意志铸就边疆长城》。
小标题清清楚楚写着:边疆无冕之王、星洲兵团总司——贺星洲。
“贺……星洲?”
女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尿冰茬子的地上。
“那个被咱们赶出去要饭的小畜生?他……他去大西北没饿死?”
贺崇山脑子里仿佛响了个炸雷。
嗡嗡的耳鸣声盖过了北风的呼啸。
他盯着报纸上那个手握重兵、被最高层点名表扬的男人。
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漏出脚趾头的破解放鞋。
又看看旁边散发着馊臭味的泔水桶。
那是他的种啊。
要是当年没把这小子赶出家门。
他贺崇山现在早就是坐吉普、吃特供的太上皇了。
几万人的兵团,数不清的真金白银。
嫉妒像毒蛇一样咬穿了他的心脏。
悔恨顺着脊骨一路冲上天灵盖,搅得他脑浆子都在发疼。
“我、我的……那是我儿子!”
贺崇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破裂的嗬嗬声。
眼皮往上一翻,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他的脸部肌肉开始疯狂抽搐,嘴角直接歪向一边。
“嘎抽”一声闷响。
贺崇山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砸在那个冻结实的泔水桶上。
暗黄色的酸臭冰渣糊了他一头一脸。
“老头子!你咋啦!”
女人连滚带爬扑过去,手足无措地晃晃他的肩膀。
贺崇山嘴里吐出白沫,下半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一股热流顺着棉裤裆洇出来,迅速在雪地里结成一层黄冰。
中风了。
这个当年不可一世的渣爹,彻底瘫成了一滩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烂泥。
大雪初霁。
阿勒泰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打在星洲兵团总医院那五层红砖大楼上。
楼顶天台。
风还是很大,吹得栏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贺星洲靠着水泥护栏,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黑皮夹克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羊毛衫。
他指间夹着那份连夜从京城用加急专列送来的报纸。
苏婉清站在他身侧。
身上那件紫貂大衣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两只白嫩的手揣在貂皮兜里,脚底的高跟靴轻轻踩着一块碎冰。
“这下子,四九城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院老头,怕是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
她偏过头,桃花眼弯成个月牙。
“你这排面,比古代裂土封疆的王爷都足。”
苏婉清努了努嘴。
“早上齐市长还在底下转悠,说上面要拨专款下来,求着你千万别跑了。”
贺星洲轻嗤一声。
“专款?”
他大拇指拨弄着打火机的砂轮,发出咔哒的脆响。
“那三瓜两枣,还不够咱们工程车一天的柴油钱。”
他垂下眼皮,视线甚至没在自己的那张大幅照片上停留。
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一团。
报纸发出刺耳的揉搓声,被他攥成个紧实的纸团。
天台角落放着个汽油桶改的火盆。
里头烧着通红的无烟煤,热浪烤得周围空气都在扭曲。
贺星洲扬起胳膊,手腕一甩。
“吧嗒。”
纸团精准地落进火盆。
腾地一下,火苗贪婪地窜上来,卷住纸张。
几秒钟的功夫,那份引起京城大地震的头版头条,就化作了几片漆黑的飞灰。
被风一吹,散个干干净净。
“死透了的人和事,别拿来脏老子的眼。”
贺星洲嗓音低沉,透着股生铁般的冷硬。
他拍掉指尖沾着的一点灰屑。
回过头,俯瞰着脚下这座完全被他改造过的钢铁堡垒。
重卡轰鸣,烟囱吐着白雾。
全副武装的新兵在操场上挥洒热汗。
后方已彻底打造成水泼不进的铁桶江山。
“滴——”
楼下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贺星洲摸出兜里的黄铜弹壳,用大拇指搓了两下。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铁楼梯。
军靴踩在铁皮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
“走了。”
大衣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兵团大门外的宽阔雪原上。
三十辆乌拉尔防弹重卡排成长龙。
庞大的钢铁车身涂着军绿色的伪装漆,底盘高得吓人。
排气管喷出的粗大黑烟,把半边天都给遮住了。
赛买提瘸着腿,左手抓着对讲机,右手拢在嘴边嘶吼。
“油箱都他娘的加满没有!防滑链再给老子检查一遍!”
他急得满头汗,扯着嗓子骂骂咧咧。
“谁要是半路抛锚耽误了贺爷的大事,老子活劈了他!”
周卫国单手提着那把换了大容量弹鼓的波波沙冲锋枪。
嘴里叼着半截卷烟,独眼冒着嗜血的光。
正挨个车斗踹车帮子。
“弹匣都塞满!防弹背心穿严实了!”
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脚跟碾碎。
“这回下南方,是去杀人的,别磨叽!”
贺星洲走到领头的那辆一号重卡前。
车门大开。
他单手抓住把手,腰腹猛地发力,一跃跨上两米多高的主驾。
真皮座椅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没有关门。
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踏板上,探出半个身子。
修长的手指按下挂在仪表盘上的对讲机通话键。
无线电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赛买提,老周。”
贺星洲的声音透过车载大喇叭,在风雪原上轰然炸响。
带着股碾碎一切的狂妄与暴戾。
“大本营收尾完毕。”
他拇指一推,挂上重卡的前进挡。
齿轮咬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油门给老子踩到底。”
对讲机里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咆哮。
“明白!老板!”
贺星洲眼眸微眯,看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把摔上沉重的铁皮车门。
“出发,去广省收债。”
他舔了舔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着对讲机吐出最后半句话。
“雷老板那个杂碎的脑袋……让他洗干净了,在脖子上多留几天。”
对讲机里传来周卫国沙哑的怪笑。
“老板放心,那老小子的头盖骨,我先预定了!我非拿它当夜壶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