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广省收债。”
贺星洲的命令顺着无线电波,炸碎了阿勒泰雪原上的死寂。
三十辆乌拉尔重卡同时轰了一脚油门。
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轮胎卷起漫天冰沙子,碾碎地上的冻土壳。
十二缸柴油发动机的嘶吼声,震得主驾防弹玻璃嗡嗡乱响。
贺星洲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呛鼻的柴油味混着皮革味。
他咬着根没点的大前门,粗糙的指腹搓了搓方向盘套上的磨砂纹理。
车底盘压得低,每一次颠簸都带着钢铁重器的沉闷感。
车队刚碾上出城的结冰土路。
仪表盘旁边的车载电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刺啦”电流声。
红灯闪了两下。
“喂?喂喂?贺爷车上能听见不?”
电台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谄媚的颤音,背景音里夹着呼啸的风声。
“哎哟,贺爷!我是边境劳改七营的王胖子啊!您老人家这车台信号可真不好找……”
贺星洲眼皮都没抬。
大拇指按下通话键。
“说屁放。”
王胖子在那头咽了口唾沫,哈喇子吞下去的动静顺着电波传过来。
“贺、贺爷,您这不是刚把阿勒泰的底盘收拾干净嘛……”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邀功的狗腿味。
“您那个便宜继弟,贺子秋,昨儿在咱们营里,出事儿了。”
镜头仿佛被风雪卷着,砸向几百公里外的露天煤矿坑。
这鬼地方的风刮得像刀片,能把人脸皮削下来。
贺子秋缩在矿坑底下的一个废弃土洞里。
身上那件劳改服早成了一堆破布条,满是黑煤灰。
冻疮把耳朵都给烂了,黄水流到脖颈子里结成了冰渣子。
饿。
胃里像是有只爪子在挠,胃酸反上来烧得嗓子眼直抽抽。
他盯着手里那半块梆硬的黑面窝窝头。
那是狱霸刀疤脸吃剩扔在茅坑边上的。
贺子秋饿疯了。
哆嗦着手,抓起窝窝头,连着上面沾的几根烂草和冰碴子,死命往嘴里塞。
刚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
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从土洞里拽了出去。
“砰”地一声闷响。
贺子秋被狠狠摔在满是煤渣的冻土上。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脸颊,铁锈味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黑炭上。
“哟呵,京城来的小少爷,偷吃老子的口粮?”
刀疤脸穿着件破棉袄,手里拎着根沾满黑油泥的镐把子。
一脚踩在贺子秋胸口。
肋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吧声。
贺子秋疼得眼前发黑。
嘴里的窝窝头渣子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我、我没……没偷……地上捡的……”
他两只手死死扒着刀疤脸那双破胶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捡你娘的腿!”
刀疤脸啐了口带痰的黄唾沫,直接吐在贺子秋眼皮上。
“按住他!”
旁边冲上来两个满脸横肉的犯人。
一人踩住一条胳膊,另一只脚死死踩住贺子秋的小腿。
“在京城享福享惯了,来这儿还敢坏规矩?”
刀疤脸抡圆了胳膊,手里的镐把子带着撕裂风声的呼啸。
朝着贺子秋右边膝盖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盖过了矿坑里的风声。
贺子秋的惨叫卡在嗓子眼里。
眼珠子暴突,红血丝瞬间炸开。
没等他缓过那口气,刀疤脸反手又是一镐把子。
重重砸向左边膝盖。
两腿的膝盖骨被生生敲成了碎渣。
白色的骨头茬子戳破了发黑的皮肉,暴露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
血涌出来,不到半秒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子。
“行了,别打死了,上头还要数人头的。”
刀疤脸扔下镐把子,搓了搓手。
踹了一脚在地上抽搐、只剩下出气没进气的贺子秋。
“以后,这小子就只能在地上爬着掏大粪了。”
与此同时。
几千公里外的四九城。
大雪封了烂泥胡同,风刮得破木门咣当咣当撞着门框。
那个漏风的窝棚里,一股子尿骚味熏得人直翻白眼。
贺崇山瘫在散发着霉味的破烂棉絮上。
他中风了。
半边身子彻底失去知觉。
下半身泡在自己失禁的屎尿里,冻结实的黄冰紧紧贴着皮肉。
他想动一下手指。
指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轴承,根本不听使唤。
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窝棚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继母顶着个鸡窝头,正撅着屁股翻箱倒柜。
她扒拉开一个破布包,从里头抠出小半块发霉的黑面馒头。
这是两人最后一口口粮。
贺崇山眼珠子艰难地转动。
死死盯着那半块馒头,嘴角流下一串涎水,混着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给……给……”
继母转过头,嫌恶地瞥了他一眼。
“给你?给你吃也是浪费!”
她把馒头揣进怀里,顺手抄起旁边那件还算完整的旧破棉袄套在身上。
又把两人盖的破被子扯走了一半,死死裹在肩膀上。
“老不死的,你那出息儿子现在可是边疆的土皇帝了。”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恶毒地回头骂。
“可惜啊,人家不要你这老狗了!我还跟着你受这份洋罪?”
她一脚踢翻地上的破瓷碗。
“老娘找活路去了,你就在这冰窟窿里等死吧!”
破门被她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雪花倒灌进窝棚。
贺崇山瞪大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
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喷出一口带血丝的白气。
绝望和饥寒像无形的鬼爪,一点点抠走他身上仅存的热乎气。
指甲在破席子上挠出一道道血痕。
车载电台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刺啦——”
王胖子的声音打断了风雪声。
“贺爷?”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听这边没动静,赶紧接着往下说。
“那小子两条腿算是废彻底了,碎骨头渣子都挑不出来。”
王胖子咂巴着嘴,像是在描述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营里的医护说,这天气,伤口肯定得化脓烂到根。”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讨好。
“贺爷,您看那小子怎么处理?要不要……我直接让人停了他的消炎药?”
他话里有话。
“没药撑着,这天寒地冻的,也就这两天的命,神不知鬼不觉的。”
贺星洲听完。
右手摸向皮衣内兜。
打火机的金属盖在指尖“咔哒”一声弹开。
幽蓝色的火苗凑近唇边。
他深吸了一口。
大前门劣质的烟草味充斥着肺泡。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白茫茫雪原。
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死水,没起半点波澜。
原主留在这个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残存的郁结。
似乎随着刚才那个电话,消散得一干二净。
“王胖子。”
贺星洲夹着烟,青白色的烟圈喷薄而出,打在方向盘上。
他手指敲了敲对讲机的塑料外壳。
声音里透着股生锈刀片刮骨的冷硬感。
“我贺星洲的车轮底下,不轧死狗。让他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