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敞开的车门缝往脖颈子里倒灌。
老陈搓着冻发僵的指骨,把那副黑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镜片刚糊上一层白霜,又被他用大拇指暴躁地蹭开。
“老天爷……”
他喉结上下翻滚,喉咙里发出吞咽冰碴子的咕噜声。
“这、这真的是内参文件里写的那个,连泥巴糊墙都糊不匀的穷山沟?”
老陈指着脚底下那条泛着灰白冷光的水泥大马路。
“小李你掐我一把。这路面,娘的铺得比京城王府井的大街还顺溜!”
小李缩着脖子。
冻红的鼻涕挂在嘴唇上,他都顾不上拿袖口去擦。
哆哆嗦嗦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发出轰鸣巨响的变压器站。
“陈处……不,老陈。”
小李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您听,这动静……这哪是公社大队,这是把首钢的厂子挖出来塞进雪堆里了吧?”
两人钻回吉普车。
轮胎压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以前那种颠簸散架的咯吱声凭空消失了。
车子顺着大路往城中心开。
老陈手心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黏糊糊地贴着牛皮公文包的边缘。
街两边竖着崭新的水泥电线杆子。
粗黑的电缆线上结着冰溜子,昏黄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亮堂堂。
空气里闻不到牛粪烧焦的酸臭味。
全是一股子刺鼻的柴油燃烧味,混着生石灰的发涩气味。
吉普车在十字路口踩了一脚刹车。
老陈摇下车窗,寒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皮上,生疼。
右边立着一栋五层高的苏式红砖大楼。
楼顶几个排气扇呜呜转着,排出一股股夹着来苏水味道的白气。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几个白大褂护士推着带轱辘的不锈钢担架床跑过去,轮子在水磨石地板上擦出尖锐脆响。
“这……全套苏制医疗设备?那灯是图拉兵工厂的无影灯?”
老陈早年去莫斯科进修过,眼皮狂跳。
他一把拽住路边一个正揣着手、叼着旱烟袋的老汉。
“大爷,这医院谁盖的?市里哪来外汇指标买洋机器?”
老汉被拽得打了个趔趄。
没好气地拍开老陈的手,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
“去去去,外地来的土包子吧?啥指标不指标的。”
老汉扬起下巴,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种狂热的自豪。
“那是咱们贺爷自掏腰包盖的!全阿勒泰老百姓瞧病,只收个草药钱!”
他朝着北边大本营的方向拱了拱手。
“贺爷是咱们边疆的活神仙,你们城里人懂个屁!”
老陈和小李对视一眼,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半小时后。
吉普车停在星洲兵团那扇铸铁大门外。
几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扫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
小李被晃得睁不开眼,抬起胳膊去挡。
“熄火!手举过头顶!”
周卫国瘸着腿压过来,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
右手端着把沉甸甸的波波沙冲锋枪。
枪口冒着生冷的烤蓝幽光,独眼里布满红血丝,透着吃人的凶性。
老陈混了几十年机关。
腿肚子这会儿不受控制地转筋。
哆嗦着举起双手,公文包顺着胳膊肘往下滑,差点掉进雪窝子。
“别、别开枪!小同志,我们是京城内参报社的……”
他磕巴着掏出皱巴巴的红头介绍信。
“来……来采访贺星洲同志。”
一小时后。
老陈坐在兵团主楼那间热气蒸腾的办公室里。
地暖烧得发烫。
他后背那件中山装被汗水洇透了,湿哒哒黏在脊背上刺痒难受。
门轴嘎吱一响。
贺星洲披着军大衣跨进屋。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压抑的咚咚声。
他没摘黑皮手套。
指间夹着根点燃的大前门,走到办公桌后头。
大马金刀地往皮靠椅上一坐,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烟灰顺着半空掉在玻璃台板上,碎成一滩灰白粉末。
“京城来的。”
贺星洲掀起眼皮,黑眸扫过老陈的脸。
眼神里透着漫不经心的匪气。
却像两把剔骨刀,刮得老陈浑身汗毛倒竖。
“想问什么快点,我手底下几千号兄弟还等着张嘴吃饭。没工夫陪你们咬文嚼字。”
老陈咽了口唾沫。
衣领卡着脖颈,勒得喘不上气。
他拔开钢笔帽,手腕哆嗦,半天没对准笔记本的横格。
墨水甩在纸面,洇开一个黑疙瘩。
“贺、贺同志……”
老陈强迫自己稳住声带,扯动僵硬的腮帮子。
“您作为下乡知青。靠着什么样的精神,在边疆打造出这种……这种规模的产业?”
“精神?”
贺星洲嗤笑出声。
手摸进兜里,掏出那枚泛黄的黄铜弹壳。
当啷一声扔在桌面。
弹壳滚了两圈,磕到搪瓷茶杯沿停下。
“老子靠的是枪管子、印钞机,还有几千个不怕死的兄弟。”
贺星洲身子往前一倾。
军大衣下摆擦过桌面,带着一股夹杂烟草味的铁血煞气。
直接扑在老陈脸上。
“在阿勒泰这片冻土上,我贺星洲定下的规矩,就是最大的精神。”
老陈心脏一阵抽痛。
钢笔尖咔吧一声戳破了纸页。
这哪是下乡知青。
这分明是个占山为王、手眼通天的活阎王!
连夜。
市招待所那张散发霉味的单人床上。
老陈赤着膀子。
手边摆着个豁口搪瓷缸,泡着苦涩的高碎茶。
劣质烟卷熏得屋子里乌烟瘴气。
他攥着笔在稿纸上疯写。
手腕酸胀发麻也停不下来。
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行行刺目的黑字。
《塞外奇迹:青年知青以钢铁意志铸就边疆长城》
白天看到的一切。
五层医院、无影灯、水泥大马路、装甲级重卡车队。
全被他用带着战栗的笔触砸在纸上。
三天后。
京城,大雪纷飞的清晨。
邮政专列的汽笛声撕破四九城的宁静。
厚厚一摞带油墨清香的国家级报纸。
被粗暴地甩在各大机关大院的门卫室桌面上。
头版头条,占据半个版面。
配图是一张黑白侧影照片。
风雪漫天,贺星洲穿着军大衣敞着领口。
冷硬的面部轮廓像刀劈斧砍。
黑眸越过镜头,透着睥睨一切的狂野张力。
红墙大院里。
一间生着炭火盆的办公室。
火星子偶尔炸裂,发出细微噼啪声。
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警卫员连门都没敲。
哐当一声撞开两扇厚重木门。
军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前。
“首、首长!”
警卫员喘气带着口哨音。
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送来的报纸,指关节发白。
啪地一声拍在桌面,纸张哗啦作响。
“边疆……边疆出乱子了!”
办公桌后。
一只夹着内部供烟的苍老手掌僵在半空。
烟灰簌簌掉落,烫在手背皮肉上。
老者视线死死锁在报纸上那个霸占头版的年轻人脸上。
眼角肌肉不停抽搐。
警卫员咽着带血腥味的唾沫。
哆嗦的手指点着照片上的人影。
“这、这上面登的那个边疆首善……”
他嗓音拔高,尾音带着破裂的哑声。
“这不是当年被贺家赶出京城……当垃圾一样扔到大西北去插队的那个废柴少爷吗?他、他这是要把边疆的天给捅个窟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