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揪着袖子的手还在发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贺星洲没接那个黑皮账本,反手捏了捏她透着凉意的腮帮子。
“几串零就把你吓成这样。”
他嘴角噙着笑,指腹捻去她睫毛上化开的雪水。
“那点破铜烂铁算个屁,明儿再盘,回去搂着汤婆子睡觉。”
苏婉清还想说什么,被他不由分说推出门,玻璃门“咔哒”落锁。
屋里重归死寂。
地暖管里的热水咕噜咕噜淌着。
贺星洲转过身,掌心再次对准那片疯狂蠕动的黑土。
灵泉水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泼。
暗红色的芽尖顶破土皮,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拔节、抽条、长出带刺的粗壮根茎。
整个花房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植物腥香。
几个钟头后。
天际线撕开一条灰白的口子。
惨白的晨光透过漫天飞雪,打在那几百平米的特种防寒玻璃上。
光线被夹胶层一折射,泛起一圈圈七彩的光晕。
贺星月还在揉着惺忪的眼皮。
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被叶莲娜和苏婉清半拖半拽地拉上后山。
“哎呀婉清姐……我这头还没梳呢,冷死个人了……”
她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糊在金丝眼镜上。
冷风像刀片子一样刮过脸颊。
“快点,你哥在上面憋了个大招。”
苏婉清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高跟皮靴在雪壳子上踩得嘎吱乱响。
刚爬上坡顶。
贺星月抱怨的话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呆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光秃秃、只有煤渣和冻土的后山。
凭空多了一座晶莹剔透的玻璃宫殿。
这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隔着那层带着水汽的厚玻璃。
一片翻滚的血色花海,生生闯进这白茫茫的阿勒泰雪原。
贺星洲叼着根大前门,军大衣敞开着。
他推开厚重的密封门,一股热浪卷着浓郁得呛人的玫瑰香气扑面砸来。
这香气太霸道,直接把外头冷空气里的铁锈味绞杀得一干二净。
“哥……”
贺星月嘴唇直哆嗦,眼镜底下的眼眶瞬间红透。
她跌跌撞撞往前跑,棉拖鞋甩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直接扑进贺星洲怀里。
“呜呜……你、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她把脸埋在皮夹克上,眼泪鼻涕全蹭上去了,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摆。
“外面下着大雪呢……这怎么可能开花啊……”
贺星洲单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灰。
“不是说那几个媒婆晦气么。”
他轻笑一声,粗糙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全阿勒泰只有我妹妹配看这玩意儿,去摸摸。”
贺星月光着一只脚,踩在温热的泥地上。
成千上万朵变异红玫瑰,花苞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
花瓣红得像是刚吸饱了血,层层叠叠地舒展着。
叶莲娜跟在后头,蓝眼睛瞪得溜圆。
她捂着嘴,俄语全溜出来了:“我的老天爷……这、这违背了生物学常识……”
娜塔莎裹着军大衣挤进来。
这见惯了枪林弹雨的苏联娘们,此刻两腿发软,直接蹲在土埂上。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碰了下那带刺的花梗。
“哎哟喂,这要在莫斯科黑市……一朵能换十桶航空煤油!”
她咽口水的动静,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
消息长了腿,半上午就刮遍了整个阿勒泰市。
刚吃过午饭。
市里那几辆破吉普车就火急火燎地刹在兵团大门外。
车胎在冰面上擦出一长溜黑印子。
齐市长连皮帽子都跑丢了。
带着几个局长,呼哧呼哧爬上后山。
刚贴近玻璃墙,这群平时端着架子的头头脑脑全傻眼了。
“哎哟我滴个乖乖……”
齐市长鼻尖贴在玻璃上,压扁成一块白肉。
眼珠子死死盯着里头那片红艳艳的花海,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贺爷这……这是仙家手段啊!”
他转头看着旁边同样发懵的建委主任,大腿直拍。
“大冬天种洋花!这要是报上去,咱们阿勒泰今年的指标……”
他激动得直咬舌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卫国揣着手在旁边站岗,独眼翻了个白眼。
“市长,瞧您那点出息。”
他吐了口唾沫在雪地里。
“咱们老板这叫疼妹子,别拿你们那破指标来沾边。”
几个达官贵人连声附和,点头哈腰。
谁也不敢往里进,就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过足了眼瘾才恋恋不舍地滚蛋。
人群散去,天色暗下来。
风又开始嚎了,呜呜咽咽地刮着玻璃缝。
花房顶上的白炽灯亮着,把这片玻璃建筑烘托得像一块发光的巨大琥珀。
地暖烧得正旺,屋里热得能穿短袖。
贺星洲坐在一把藤椅上。
手里捏着根带刺的玫瑰梗,用军刺削去根部的尖刺。
门轴嘎吱一响。
一股冷风钻进来,瞬间被屋里的热气吞噬。
苏婉清款款走进来。
她换了身贴身的紫貂旗袍,开叉到大腿根。
那布料紧绷着,把盈盈一握的腰肢和曲线勒得惹火。
白嫩的小腿在冷热交替的空气里泛着层粉晕。
她手里死死抱着那个厚重的黑皮账本。
指甲抠着皮面,划出几道白印子。
高跟鞋踩在松软的黑土上,一步一晃。
贺星洲抬起眼皮,视线从那双腿上扫过。
手里的军刺“当”地一声磕在桌角。
“大晚上穿成这样,想勾引我?”
他扯了下嘴角,顺手把削好刺的玫瑰扔在桌上。
苏婉清脸颊滚烫,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
她咬着下唇,快步走到藤椅边,把账本“啪”地拍在贺星洲大腿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带起一阵撩人的脂粉香。
“谁、谁勾引你了……你正经点。”
她结巴了一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慌。
“星洲……咱们真得盘盘账了。”
她手指点在账本封面上,力道大得指关节发青。
“今儿白天,市里那个农业银行的行长,跑来找我哭了半个钟头。”
贺星洲没动账本。
大拇指刮着打火机的砂轮,咔哒一声点燃嘴里的烟。
“他哭什么。”
青烟吐出,模糊了他冷厉的眉眼。
苏婉清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藤椅扶手上。
大腿贴着贺星洲的手臂,带来一阵惊人的热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全在发抖。
“他哭……咱们家的钱,把他们行里的金库塞爆了。”
她眼眶发红,揪着贺星洲的衣领。
“那老头跪在地上求我,让咱们赶紧把钱转走。”
苏婉清打了个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说再不弄走,上头查下来,他这个行长就得吃枪子!星洲,咱们家账上的数字,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