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话音刚落,寒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浮雪。
周卫国那只独眼眨巴了两下,脑门上绷起青筋,显然没反应过来。
旁边刚跑过来的赛买提一脚踩碎个冰溜子,脸上的络腮胡直哆嗦。
“老、老板……您喝大啦?”
赛买提咽了口冻得拉嗓子的唾沫,戴着翻毛皮手套的手指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这可是零下四十度的阿勒泰!撒泡尿没等落地就冻成冰棍了,土里连条蚯蚓都刨不出来,上哪弄春天去?”
周卫国也在旁边直搓手,左臂那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来回晃荡。
“就是啊贺爷,这地皮冻得跟铁锭子似的,一镐头砸下去直冒火星子。”
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大团白气。
“您要盖红砖房行,造花房……这薄皮大馅的,不扯淡嘛。”
贺星洲掸了掸皮夹克领口沾着的雪沫子。
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冷笑。
“扯淡?老子在阿勒泰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军靴重重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震得上面那层薄冰碎裂。
“去,把三号仓库的门给我撬开。”
贺星洲抬手指着大本营西边那排常年上锁的平房。
“老毛子运过来的那批特种防寒玻璃,全给老子拉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没点燃的大前门,咬在嘴里。
“再叫上工程队,把老子带回来的那批无缝钢管也拖过去。”
赛买提还想张嘴嘟囔。
周卫国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把狗皮帽子都给打歪了。
“废什么话!贺爷说能造就能造!”
周卫国扯着破锣嗓子嚎。
“赶紧叫人去!十二点前搭不起架子,全他娘的去猪圈掏大粪!”
大本营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桶。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膀子,热气从头顶上直往外冒。
三号仓库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加厚的三层夹胶防寒玻璃。
这是贺星洲之前从苏联远东军区薅来的特供货,原先是拿来做装甲车防弹观察窗的。
履带拖拉机轰隆隆地开上后山向阳的那个大土坡。
柴油味混着机油燃烧的酸臭,呛得人直打喷嚏。
贺星洲大步走到坡顶,趁着没人注意,意念探进神农万象空间的静止仓库。
一捆捆泛着冷光的军工级高强度角钢,凭空砸在雪堆后头。
“架子支起来!焊工呢?磨蹭个屁!”
赛买提瘸着腿在雪窝子里乱窜,扯着嗓门骂娘。
几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疯狂运转,震得脚底下的土都在发麻。
电焊的火花在黑夜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滋啦滋啦的动静,把后山的野狼都吓得不敢叫唤,全夹着尾巴溜了。
粗大的地暖管道被几个老兵扛着,硬生生砸进刚刨开的冻土沟里。
滚烫的锅炉水顺着管子一通,地面上的积雪肉眼可见地化成了泥水。
泥水又被烤干,散发出一股子腥潮的土腥味。
这群人在边境这种鬼天气里,活生生干出了不要命的架势。
饿了就啃两口冻梆硬的白面馍。
渴了直接抓把干净雪塞嘴里,含化了咽下去。
整整两天两夜。
风雪没停,后山上的火光也没灭过。
第三天清晨,惨白的太阳刚撕开云层。
一座占地两三百平米的巨大玻璃宫殿,硬生生扎在了阿勒泰的雪原上。
晶莹剔透。
特种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晃得人眼晕。
全钢筋焊接的骨架,透着股苏联重工业独有的粗犷暴力美学。
外头滴水成冰。
里头地暖烧得轰轰响,人刚进去就得脱棉袄,不然能捂出一身白毛汗。
贺星洲推开厚重的密封门。
热浪扑面而来,夹着一股子生石灰和新鲜泥土的混合味。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随手扔在一旁的铁架子上。
军靴踩在刚翻过、松软得有些过分的黑土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老板,这屋子是真暖和。”
周卫国只穿了件单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他拿粗糙的手掌摸了一把玻璃,瞪大独眼。
“这老毛子的玩意儿真邪门,外头一层厚冰,里头摸着连点凉气都没有。”
老周砸吧砸吧嘴,盯着满地黑土犯了愁。
“可是……咱这有了房子,上哪弄花去啊?”
他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这市里的供销社,连棵大白菜都抢不上,更别提啥花草了。”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拨。
咔哒。
火苗在恒温的花房里稳稳燃烧,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点燃嘴里的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苦涩的烟气充斥肺泡。
“花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他吐出青白色的烟圈,烟气在玻璃顶上盘旋。
“叫兄弟们都撤了,把发电机油加满。”
贺星洲弹了下烟灰,带火星的碎屑落在黑土里。
“今晚谁也不许靠近这栋房子十米之内。听懂没?”
周卫国愣了半秒,立马挺直腰板,军靴一并。
“明白!我这就安排人拉警戒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老周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顺手带严实了密封门。
夜幕彻底降临。
雪又下大了,鹅毛一样的雪片子砸在玻璃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花房里安装了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
把这几百平米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连角落里的土坷垃都看得一清二楚。
贺星洲独自一人站在中央。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地暖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
他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土里。
闭上眼。
呼吸逐渐放缓,胸膛起伏的节奏变得绵长。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旁人无法察觉的微颤。
神农万象空间,开启。
贺星洲的意识瞬间沉入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
他睁开眼,手腕一翻。
两个硕大的帆布口袋凭空掉在脚边,砸出一股尘土。
袋口敞着,里头装满了颗粒饱满、泛着诡异暗红色泽的种子。
不仅能抗冻,开出的花瓣比婴儿拳头还大,香气能飘出三里地。
贺星洲弯下腰,抓起一把种子。
粗糙的指腹搓揉着那些坚硬的外壳,感受着里面蛰伏的生命力。
他没有一粒粒去种,而是像个播种冬小麦的西北老农。
大把大把地将种子扬上半空。
暗红色的颗粒在白炽灯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暴雨般砸进松软的黑土里。
几百平米的土地,不到半小时就撒了个遍。
贺星洲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重头戏才刚开始。
他再次沟通空间。
这一次,调动的是空间核心的那眼灵泉。
贺星洲双手平举,掌心向下虚按。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水雾,顺着他的掌心狂涌而出。
“哗啦啦——”
晶莹剔透的灵泉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磅礴的生命力。
像微型的水龙卷一样,精准地浇灌在每一寸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壤上。
泥土吸饱了水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空气里原本那股生涩的土腥味,瞬间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清甜草木香代替。
贺星洲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疯狂蠕动。
那是种子在破壳。
是在野蛮催生的力量下,用超越自然法则的速度扎根、抽芽。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一层浅土。
指尖刚触碰到下面,一抹嫩得滴水的暗红色芽尖,正倔强地顶开土块。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
“长吧。”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眼神狂热且专注。
“把根扎深点。”
就在这时,紧闭的玻璃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
嘎吱、嘎吱。
脚步很乱,带着点犹疑,高跟鞋跟砸在冰面上偶尔还会打滑。
贺星洲迅速切断了空间的连接。
手上的水汽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子,转头看向门口。
厚重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外头风大,敲门声闷闷的。
“星洲……你在里头吗?”
苏婉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点颤音,似乎是冻着了。
“那个……门锁卡死了,我推不开。”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慌乱和急躁。
“你赶紧出来一趟……真出大事了。”
贺星洲眉头微皱。
跨过地上的水管,伸手拧开门锁倒扣。
门刚拉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吹得人头皮发紧。
苏婉清顺着门缝挤了进来,浑身带进来一股好闻的脂粉香和外头的寒气。
她那件紫貂大衣的领子上全是雪片,手里死死抱着那个平时从不离身的黑皮账本。
脸蛋冻得惨白,连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的桃花眼,这会儿都直勾勾的,失去了焦距。
“怎么了?”
贺星洲顺手把门合上,隔绝了风雪。
伸手捏住她冰凉的下巴,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蹭去她脸颊上化开的水珠。
“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慌个屁。”
苏婉清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都没看脚底下那些正在疯狂抽条的嫩芽。
双手哆嗦着把黑皮账本举到贺星洲鼻子底下,指尖都在抖。
“账……账本里的数字……”
苏婉清声音劈了叉,舌头都在打结。
“我刚才在库房盘账,对了好几遍……那个什么……”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花房里的热气,眼圈都急红了,死死揪住贺星洲的袖子。
“钱太多了!国内存折上的零,我数了三遍都没数明白!星洲,咱们家……咱们家的钱,多得快把阿勒泰的银行给撑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