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门框发出一声绝望的喀嚓闷响。
苏婉清手里那根派克钢笔“啪嗒”掉在桌面上,墨水甩出一串细碎的黑点子。
她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推开挡在眼前的厚棉门帘。
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混着十几天没洗澡的羊膻气,轰地一下砸进鼻管里。
“别挤了!挤什么挤!”
苏婉清扯着嗓子喊,小牛皮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直跺。
“招工的去左边排队!那个谁……把你的破毡帽从我账本上拿开!”
门外头,乌泱泱全是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农场大铁门,一直排到了几里地外的土坡后头。
天上还飘着鹅毛大的雪片子。
这帮膀大腰圆的汉子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结满白霜,却没人肯退半步。
两天前,中转站发房子的消息长了翅膀。
不要钱的苏联红砖大瓦房。
顿顿能啃出油星子的肥膘肉,外加发面大馒头。
这年头,穷苦人家哪听过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阿勒泰周边,甚至几百公里外的公社,全轰动了。
“姑奶奶……苏管家!”
一个脸颊生着两块紫红冻疮的黑脸汉子,死命把半个身子卡进门缝。
他手里攥着个发黑的干窝头,眼珠子熬得通红。
“俺有一身子力气!俺能扛两百斤麻袋!”
他吸溜着两筒清鼻涕,声音直打颤。
“只要给口热乎的变异猪肉……俺、俺给贺爷倒夜香都成啊!求您给个活路!”
旁边立刻有人拽他的破棉袄领子,把人往后掼。
“滚犊子!倒夜香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我大半夜就搁这排队了!”
人群像煮沸的开水,推搡着往前涌。
嘎吱。
二楼阳台的水泥护栏上,搭上来一只套着黑皮手套的大手。
贺星洲披着军大衣,嘴里斜叼着半截大前门。
他俯视着底下这锅粥,下巴上的青茬透着股生猛的野性。
打火机砂轮拨动。
幽蓝火苗点燃烟草,辛辣的烟气在口腔里滚了一圈,顺着鼻孔喷出。
“老板。”
周卫国瘸着腿走到旁边,独眼往下扫了一圈,眼皮直跳。
“人太多了。保卫科那边清点了一下,光这两天赶过来的,少说也有一万出头。”
他仅剩的左手抠了抠防弹衣的边缘。
“全收?咱后勤的变异白菜就算长得再快,也供不起几万张嘴啊。”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探出栏杆,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粉末在风里瞬间消散。
“全收?老子这儿是收容所?”
他扯起半边嘴角,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狼性。
“泥沙俱下,混进几个白眼狼,早晚是个雷。”
他转过身,皮靴踩得楼板砰砰响。
“去挑人。我要的是能咬人的恶犬,不是混饭吃的猪猡。”
半小时后。
农场后山的一片开阔雪地,风刮得像刀子喇肉。
三千个被初步筛选出来的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冻得浑身发青。
每个人脚下,扔着一个五十斤重的粗麻布沙袋。
周卫国拎着个铁皮大喇叭,踩在一个破木箱子上。
“规矩很简单!”
大喇叭里的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背上沙袋。绕着后山这座山头,跑十公里!”
他一脚踹飞旁边的一截枯树枝。
“前三千名,留。跑不到头的,中途趴窝的。哪来的滚回哪去!”
底下的人群静了一秒。
零下四十度,光膀子负重十公里,这能把人活生生跑拉血!
“干了!”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嗓子,猛地捞起地上的沙袋,扛在光溜溜的肩膀上。
沙袋表面的粗糙纤维,瞬间在冻僵的皮肤上勒出一道血印子。
人群像炸窝的蚂蚁,轰隆隆朝着雪山冲去。
脚踩积雪的嘎吱声,汇聚成闷雷。
不断有人摔倒在半米深的雪窝子里,啃了一嘴冰渣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接着跑。
白色的热气从这群汉子头顶上呼呼往外冒,像开了锅的蒸笼。
贺星洲坐在防弹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里头泡着高浓度灵泉水。
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挣扎的人影,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热水。
体能测试只是第一关。
到了后半夜,农场的几间废弃仓库里,灯泡闪烁不定。
“啪!”
一根带血的皮带狠狠抽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溜灰尘。
老兵们满脸煞气,把过关的汉子挨个提溜进小黑屋。
“家里几口人?以前在哪个公社干活?”
一个老兵手里把玩着三棱军刺,刀刃在灯下反着寒光。
对面那个新兵蛋子吓得直哆嗦。
“三、三口人……就老娘和妹妹。俺真是来卖命的,绝没二心!”
眼神躲闪的、答话结巴的,全被一脚踹出大门。
贺星洲不要底细不清的探子,更不要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怂包。
三天后。
风雪初歇,天际线透出一丝惨白的日光。
农场正前方那片刚推平的泥土地广场上。
三千个经过地狱般筛选的精壮汉子。
像一根根扎在冻土里的钢钉,站得笔直。
每个人身上,清一色套着崭新的苏制军绿防寒大衣。
脚下踩着厚实的翻毛皮靴。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三千道粗重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透着股生吃人肉的煞气。
这股历经生死淘汰熬出来的狼性,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的压迫感。
“立正——!”
周卫国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唰!
三千双皮靴同时靠拢,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轰”地一下,震得地皮剧烈哆嗦,旁边几棵枯树上的残雪哗啦啦全掉光了。
秦连长站在广场边缘的土坡上。
这位驻扎在地方上的正规军连长,手里端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差点磕在衣领上。
刚才那一声整齐的跺脚,直接震得他手腕一麻。
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泼出来,结结实实浇在他的绿军裤裆上。
“嘶——”
秦连长连烫红的皮肉都顾不上捂,死死盯着下头那片绿色的方阵。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划过鼻沟。
“我的个亲娘哎……”
他嘴唇直哆嗦,喃喃自语。
“这站姿,这杀气……老子手底下的正规军,都没这帮泥腿子像阎王。”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觉得嗓子眼在冒烟。
三千人啊。
清一色的老毛子军用装备,外头还停着三十辆乌拉尔重卡。
这哪是个什么破农场,这他娘的直接拉起了一个加强团的兵力!
贺星洲踩着木板搭成的高台,站在三千人正前方。
大衣敞着口,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用大喇叭,就那么静静地俯视着底下。
底下的三千双眼睛,像看着神明一样,狂热地仰视着他。
秦连长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爬上高台。
凑到贺星洲身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贺、贺老弟……”
秦连长平时那股子官腔早没影了,结巴得像个新兵。
“你弄出这么大动静……这三千号活生生的壮丁。”
他压低嗓门,眼神忌惮地往左右扫了扫。
“农场这块小牌子,可、可兜不住你这尊真佛了。省里要是派人查下来,扣个私建武装的帽子……”
贺星洲偏过头。
两根手指从嘴里夹下半截烧红的烟头。
随手丢在秦连长那双打满鞋油的皮鞋前头。
军靴碾上去,火星子呲啦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兜不住?”
他扯起半边嘴角,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妄的野心。
粗糙的指腹隔着皮夹克,拍了拍内兜里那份绝密红头文件。
“那就直接换个连天王老子都不敢查的壳子。”
贺星洲逼近半步,盯着秦连长那张发白的脸。
“老秦,去给军区老首长挂个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