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辆乌拉尔重卡碾过厚实的冰壳子。
车队没往南边接着扎。
方向盘一打,拐进了边境线上一处废弃的物资中转站。
刺耳的气刹声连成一片,轮胎摩擦冻土,冒出一阵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赛买提瘸着腿跳下车,手脚并用地扒着车头检查。
他拿脏袖口蹭着引擎盖上溅到的一点血沫子,嘴里直嘟囔。
“哎哟祖宗哎……这要是崩个弹坑,我得心疼得少活十年。”
旁边几个年轻司机连笑都不敢笑,齐刷刷拿眼角去偷瞄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男人。
贺星洲那件黑皮夹克上,还挂着点没化开的暗红血冰。
他走得不急不缓,军靴踩出嘎吱嘎吱的碎雪声。
刚才在黑松林里,徒手锤烂下山猛虎、一个人干翻一百多号带响器的活阎王。
这帮汉子现在看他的眼神,早没了敬畏。
全他娘的是狂热。
那种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垫在贺星洲脚底下的死忠。
中转站的空地上,早就支起了一张缺了角的四方破木桌。
苏婉清裹着那件紫貂大衣,冻得鼻尖通红。
她接到电台消息,坐着吉普车提前带着账本来这儿盘货。
这会儿正双手抱着个黄铜暖水袋,脚底下的高跟鞋在冰面上直跺。
“老、老板。”
她说话直打颤,吐出一口浓白的哈气。
苏婉清把黑皮账本往桌上一扔,吸溜着鼻子。
“这鬼地方风太邪了……你急吼吼把我叫过来,这账还没对平呢。”
她那双细白的手指头冻得发僵。
去拔钢笔帽的时候没捏住,手指一滑。
骨碌碌。
钢笔掉在桌脚。
贺星洲弯腰捡起钢笔,随手扔回桌面上。
“不差这几笔闲账。”
他左手一甩。
一个沾着黑泥的沉重军用帆布包,轰然砸在木板桌上。
咔嚓。
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往旁边歪了半寸。
帆布包口子散开。
里头全是从黑松林悍匪窝里掏出来的美金和金首饰。
金光混着绿花花的票子,直接晃了苏婉清的眼。
“这……这又是哪来的横财?”
她惊得打了个嗝,刚才还喊冷的嘴,这会儿张得能塞进个小苹果。
“你不是去南边收账吗,怎么半道上还……还搂草打兔子?”
“老周。吹哨。”
贺星洲没搭理大管家的财迷样,从兜里摸出火柴。
刺啦划着。
点着大前门,辛辣的烟草味钻进肺里,驱散了衣服上沾着的血腥气。
尖锐的黄铜哨音刺破风雪。
不到半分钟,二十个老兵和三十号车队司机,乌泱泱排成了三个方阵。
没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人裤腿上滴拉着血水,站得笔直,连眼珠子都不乱转。
贺星洲双手撑在桌子边缘,身体前倾。
压迫感兜头罩下。
“刚才在林子里,有谁尿裤子了没。”
他目光扫过这帮糙汉子,扯起半边嘴角。
队伍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干笑。
周卫国独眼一瞪,拿左手拍了下胸脯,震得里头的钢板防弹衣砰砰响。
“老板!兄弟们手里的家伙没停过!”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就是……就是没轮上兄弟们开几枪,全让您一个人包圆了。”
“干刀口舔血的活儿,光靠命硬不行。”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帆布包。
“我贺星洲的规矩,有钱大家赚。”
他偏头看向苏婉清。
“婉清,从账上拨。今天在场的,一人五百块现大洋,外加两张外汇券。”
底下瞬间炸开锅。
五百块!
这年头一个国营厂长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几个年轻司机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偷偷伸手互掐大腿肉。
“哎哟卧槽!你掐我干啥!真、真是五百?”
赛买提眼眶都红了,两只手在羊皮袄上死命搓,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点这点钱就出息了?”
贺星洲直起身,把烧了半截的烟头吐在雪地上。
皮靴碾灭。
火星子呲啦一声暗了。
“老子把你们叫过来,不是为了发这几张废纸。”
他双手抄进皮夹克的兜里,下巴微扬。
“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干,总得有个安稳下崽的窝。”
贺星洲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砸在冻土上,掷地有声。
“老齐那边已经批了地皮。农场外围,向阳的那片荒地。”
苏婉清愣住了,手里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
“老板,那片地有几百亩呢!你……你打算干嘛?”
贺星洲视线越过人群,看着远处的连绵雪山。
“盖家属院。”
他眼神透着股主宰一切的狂妄。
“苏式标准,红砖大瓦房。带火炕,通地暖。”
他指着底下的这几十号满身硝烟味的汉子。
“今天在场的兄弟,一人一套。不收一分钱。”
风声好像突然被掐断了。
中转站的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重卡排气管里偶尔传出的“突突”怠速声。
当啷。
一个老兵手里攥着的空弹匣,掉在冰面上。
这声脆响,像一根针扎破了涨满的气球。
“房、房子?给咱们发大瓦房?”
赛买提瘸腿一软,噗通一声双膝砸在碎冰渣子上。
他双手捂着长满胡茬的脸,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滴个胡大啊……我跑了大半辈子戈壁滩,连个土坯房都没混上……”
他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脑门砰砰磕头。
周卫国那只独眼里全是水汽。
他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仅剩的左手猛地举起波波沙冲锋枪,枪托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
“老板!”
他破锣嗓子扯到了极限,喊得撕心裂肺。
“这条命,以后生是贺家的狗!死是贺家的死鬼!”
哗啦啦。
五十几个铁血汉子,齐刷刷单膝跪地。
战术靴和旧胶鞋砸在冰壳子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生生世世!卖给贺家!”
嘶吼声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
直接掀翻了中转站摇摇欲坠的铁皮屋顶,连远处松树挂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纷纷掉落。
贺星洲看着这群眼眶赤红、青筋暴突的汉子。
他扯起嘴角,露出个野蛮的笑。
这就是最纯粹的利益绑定。
砸钱,砸房,砸出一条咬死人不撒口的铁血恶犬。
这支私家军的底子,此刻算是彻底焊死了。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拿着金山银山,也别想从贺家挖走一个人。
贺星洲转过身。
短夹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拍了拍冻得发愣的苏婉清,指腹擦过她紫貂的绒毛。
“把账记明白点。别让兄弟们吃亏。”
他走到头车旁,一把拉开沉重的铁皮车门。
军靴踩上踏板。
贺星洲偏过头,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南方的天际线。
“赛买提,去踩油门。”
他语气里夹着生吞活剥的煞气,手腕一翻带上车门。
“雷老板那颗夜壶脑袋,还搁在脖子上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