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窗外的西北风像是在鬼哭。
狂风夹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二楼办公室的双层玻璃上。
屋里靠墙的铁皮炉子烧得发红,劣质煤块时不时爆出一团火星。
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浓烈的旱烟味,熏得人直揉眼睛。
秦连长像头困在笼子里的毛驴,在红木办公桌前头来回转圈。
皮鞋底蹭着地板,嘎吱嘎吱响。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水面哆嗦个不停。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洒出来,泼在他手背上。
“嘶——!”
秦连长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把茶缸搁在桌角。
水渍洇湿了一份昨天的旧报纸。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一个劲往桌子正中间瞟。
那儿端端正正摆着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贺老弟……不,贺爷。”
秦连长嗓子发干,说话直磕巴。
“这都后半夜了,老首长说要挂专线过来……我这心里直敲小鼓啊。”
他搓着手,腿肚子转着筋。
“三千个壮丁,清一色的苏军防寒服。这事儿捂不住,省里要是派调查组下来……”
贺星洲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双腿随意地搭在桌面边缘,军靴鞋底蹭着一点泥灰。
他手里把玩着个黄铜子弹壳。
大拇指一弹,子弹壳在半空翻了个圈,稳稳落回掌心。
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屋里一下一下敲着。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贺星洲偏头吐出一口青烟,大前门烟草的辛辣味钻进鼻管。
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那两条腿再抖下去,皮带都要掉地上了。”
叮铃铃——!
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深夜的屋子里,吓得秦连长浑身一哆嗦。
膝盖直接撞在桌子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硬是没敢出声。
贺星洲没急着接。
他慢条斯理地把子弹壳揣进兜里。
手指捏住黑色的听筒,缓缓提了起来,贴在耳边。
“喂。”
他嗓音低沉,带着股刚睡醒的慵懒和生猛。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电流的刺啦杂音。
足足过了五秒钟。
老首长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咆哮,直接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震得话筒嗡嗡直响。
“贺星洲!你小子想翻天是不是!”
老头在那边拍了桌子,茶杯盖掉在地上的脆响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三千号人!还是精壮汉子!秦连长报上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苏联人打过江了!”
老首长气得直咳嗽,“你弄个农场,招点盲流也就算了。现在搞出个加强团的规模,你想干什么?占山为王?!”
贺星洲把话筒拿远了半寸。
等那头的吼声消停了,他才把听筒重新贴回耳朵。
嘴角扯起一抹夹着痞气的冷笑。
“老首长,发这么大火,当心脑血管爆了。”
他吸了口烟,指腹磕了磕烟灰。
“我这不是招人养猪种地嘛,阿勒泰这雪太厚,没把子力气,连猪粪都挑不动。”
“放你娘的连环屁!”
老首长爆了粗口,显然是被他这套说辞气乐了。
“挑猪粪需要三千人站军姿?需要穿苏制军大衣?省里已经有人往我桌上递黑材料了,说你拥兵自重!”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股铁血的凝重。
“这事我压不住几天。你最好给我个交底,不然我只能派兵去围你的农场!”
贺星洲收起脸上的笑意。
军靴从桌面上挪下来,踩实了木地板。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着桌面,漆黑的眸子里透出择人而噬的野心。
“老首长,农场这块牌子,确实太小了。”
他声音砸在话筒里,硬梆梆的。
“兜不住我贺家的盘子。”
“那你想要什么!”老首长喘着粗气。
“我要个合法的壳子。”
贺星洲伸手,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份盖着钢印的“边疆经济特使”红头文件。
随手拍在桌面上。
“撤了农场的牌子。给我批个独立编制,就叫‘星洲建设兵团’。”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只能听见老首长因为震惊而粗重的呼吸声。
秦连长在旁边听得真切,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沙发上。
兵团?
这他娘的是跟正规军平起平坐的建制啊!
“你……你胃口太大了吧。”
老首长的声音压得低,透着忌惮。
“这不合规矩,上头不可能批给个人。你凭什么?”
贺星洲没回头。
左手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站在屋角阴影里的苏婉清,赶紧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怀里抱着厚重的黑牛皮账本,手指冻得有点发僵。
翻开账本夹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
纸页边缘锋利,不小心在她食指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她嘶了一声,赶紧把图纸递到贺星洲手里。
贺星洲单手抖开图纸。
纸张在空气中哗啦作响。
“凭我能自己养活这三千号人,不拿国家一粒米。”
他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俄文和齿轮结构,语气狂妄。
“凭我能替军区,把阿勒泰边境线守得连只毛熊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夹着烟的手指,戳在图纸正中央。
“还有,凭我手里这十套苏联图拉兵工厂的绝密机床图纸。”
贺星洲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重型镗床。无缝钢管挤压机。老首长,只要你点头,下个月,实物我让火车皮给你拉到军区大院里去。”
哐当。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老首长的呼吸瞬间变得像拉风箱一样急促,连咳嗽都顾不上了。
“图拉兵工厂……你、你小子真能弄来真家伙?”
那声音里,透着股疯魔般的狂热。
“我贺星洲吐口唾沫就是钉子。”
贺星洲把烟头按死在黄铜烟灰缸里,呲啦一声冒起白烟。
“干不干,给个痛快话。”
足足十秒钟。
听筒里传来老首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的巨响。
“干了!”
老头嗓子劈得变了调。
“老子明天一早亲自去省委拍桌子!红头文件,最迟后天盖章发下去!”
“你小子要是敢坑我,老子拿高射炮轰了你的别墅!”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贺星洲把听筒扔回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眼底的野心终于彻底撕开了伪装。
两天后。
大雪停了,天际线透出刺目的惨白日光。
农场大门外,雪被踩成了坚硬的黑冰。
周卫国瘸着腿,左手握着根手腕粗的生锈铁撬棍。
他咬着牙,把撬棍塞进大门顶上那块旧木牌匾的缝隙里。
“一、二、起!”
嘎吱——咔嚓!
伴随着几声刺耳的木头撕裂声,写着“农场”两个大字的破牌匾轰然掉落。
砸在雪窝子里,激起一团白雾。
两辆乌拉尔重卡倒车开过来,尾气喷了众人一脸。
七八个精壮的汉子跳下车,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吊起一块几百斤重的生铁铸造大牌匾。
牌匾底漆是威严的深红。
上头几个大字,用纯金粉描得锃光瓦亮,在雪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新疆星洲建设兵团。
“挂上!”
赛买提在底下挥舞着羊皮帽子,扯着破锣嗓子嚎。
铁链子摩擦滑轮,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大牌匾稳稳当当卡死在门楼子的铁槽里。
“敬礼——!”
周卫国猛地转身,独眼圆瞪,左手狠狠砸在胸口的防弹板上。
砰。
广场上。
三千名穿着苏军防寒大衣的兵团战士,整齐划一地举起右臂。
军靴同时跺在冰面上。
轰隆!
地皮剧烈哆嗦,远处白桦树上的残雪哗啦啦全掉光了。
那股子汇聚在一起的铁血煞气,直冲云霄。
贺星洲站在门楼底下的台阶上。
黑色的真皮夹克敞着口,嘴里咬着根粗壮的哈瓦那雪茄。
他划着火柴,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雪茄烟气在肺里滚过,吐出大团灰白色的烟圈。
他微扬着下巴,看着头顶那块烫金的兵团牌匾。
从泥腿子农场主,到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合法霸主。
这层皮,算是彻底穿上了。
“老板。”
周卫国把撬棍扔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拿沾着铁锈的手背抹了下嘴角,表情有点发虚。
“牌子是挂上了。但……咱们底下出了点烂摊子。”
贺星洲咬着雪茄,眼皮垂下半寸。
“说。”
“新招进来的那帮生瓜蛋子,去后山伐木头盖新营房。”
周卫国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远处。
“斧子没拿稳,打滑了。两个兄弟的脚脖子被砍进去一半,血流得跟喷泉似的。”
他急得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咱们那破卫生所,只有红药水和脏纱布。叶医生说再不手术,这腿就保不住了,得活活疼死。”
贺星洲拿下嘴里的雪茄,手指夹着烟身。
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暗芒。
“几千人的兵团,用红药水?”
他把雪茄灰弹在皮靴旁边,冷笑了一声。
“去告诉叶莲娜,让她把手里的破纱布全扔了。”
周卫国愣了,张着嘴直磕巴。
“扔、扔了?那兄弟们的腿咋整啊?”
贺星洲大步迈下台阶,皮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谁让她在破木板床上做手术了。”
他头也没回,嗓音砸在冻土上,透着股生猛的狂妄。
“去告诉那个俄国女人,收拾好她的手术刀。”
“老子明天,就在这片荒地上,给她砸出一座全西北最硬的医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