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深蓝色的天幕边沿,勉强挂着几颗惨白的残星。
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顺着贺星洲的军大衣领口往里钻,带起一阵粗糙的凉意。
他靠在二楼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黄铜子弹壳。
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楼下后院,传来木板车轮子碾过冰面的“嘎吱”声。
车轱辘显然是缺油了,轴承摩擦得让人牙酸。
贺星洲低下头。
借着远处锅炉房透出来的那点惨黄灯光。
一个干瘪瘦小的人影,正撅着屁股,一步一步往前拖车。
板车上堆着十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那是堂妹贺小梅。
她穿着昨晚那身露着黑棉花的破棉袄。
肩膀上勒着根指头粗的麻绳。
绳子深深勒进肉里,把棉袄压出一道深沟。
零下四十度的地皮,结着一层溜滑的蓝冰。
她脚上那双大脚趾顶破洞的解放鞋,根本吃不住这百十斤的重量。
“砰。”
脚底下一滑,贺小梅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子的冻土上,脆响声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
车把手猛地翘起。
装满变异麦麸的麻袋失去平衡,滑落下来两袋。
沉闷地砸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贺小梅被砸得闷哼了一声。
下巴磕在雪窝子里,啃了一嘴的脏冰渣。
她没哭,也没喊疼。
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那双手没戴手套。
冻得发紫的皮肤上,崩开了十几道翻着红肉的血口子。
鲜血渗出来,很快在冷风里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和麻袋的粗糙纤维粘在一起。
她搓了搓手,弯腰去抱那袋麦麸。
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牙咬得死紧,脸憋得通红。
硬生生把麻袋重新扛回板车上。
这股子闷头死磕的狠劲。
跟昨晚在客厅里撒泼打滚的碎嘴婶子,完全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物种。
贺星洲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他转身下楼,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后院。
贺小梅刚把麻绳重新套在肩膀上,勒紧。
“吧嗒。”
一根带着橘红火星子的火柴棍落在她脚边,瞬间融化了一小块冰壳。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贺星洲披着军大衣,嘴里咬着烟。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锅炉房的光,阴影直接罩在她头上。
“大清早不睡觉。”他吐出一口青烟,“跑这装牛做马。”
“哥……不、老板!”
贺小梅手足无措,肩膀上的麻绳掉进雪里。
她两只手在破棉袄上使劲乱蹭,试图把手上的血水和黑泥蹭掉。
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
“我……我睡不着。寻思着猪圈那边饲料不够了,我提前给搬过去,省得耽误出栏。”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局促地盯着贺星洲的皮靴尖。
“我妈她……她呼噜打得太响,我顺道出来透口气。”
贺星洲没接这借口。
手掌探进大衣内兜,摸出个小白瓷罐。
拇指挑飞,瓷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贺小梅下意识伸出带血的手去接。
罐子冰凉。
“涂手上。”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她那双血肉模糊的爪子。
“贺家的人,手废了连端饭碗的资格都没有。”
贺小梅愣愣地抠开木塞子。
一股浓烈的清凉草药味,混着纯粹的灵泉香气飘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抠了一点点,抹在手背最长的那道口子上。
钻心的刺痛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感,伤口肉眼可见地停止了渗血。
“这……这药得老贵了吧?”
贺小梅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把塞子塞紧,死死捂在胸口。
“哥,我糙皮肉厚的,随便抹点猪油就行,别浪费这好东西。”
贺星洲看着她这副抠搜样。
“读过几年书。”他靠在板车边缘,随口问。
“没、没读几天。”
贺小梅低着头,手指抠着瓷罐边缘。
“我妈说丫头片子早晚嫁人,认字浪费粮食。我就……就在京城供销社后窗户那,偷听人家柜台打算盘。”
她抬起眼皮,偷瞄了贺星洲一眼。
“我记数准。那算盘珠子,在脑子里能自己动。”
“是么。”
贺星洲咬着烟蒂,眼神里透出点考量的意味。
“两千斤变异毛皮,一斤出七两好皮子。残皮卖两毛,好皮子卖一块五。”
他语速陡然加快,没有丝毫停顿。
“加工折损一成。拢共能收回来多少钱。”
贺小梅脑子嗡了一下。
她眼睛瞬间没了焦距,死死盯着雪地。
冻僵的手指头在半空下意识地虚拨,嘴里快速嘟囔。
“出好皮一千四百斤……折损一成扣一百四十,剩一千二百六十斤。一块五一斤就是……一千八百九十块。”
“残皮六百斤,两毛一斤,一百二十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两千零十块!”
算完这个数,贺小梅不仅没高兴,反而急得直跳脚。
破胶鞋踩在冰渣子上嘎吱乱响。
“哥!这账不对啊!折损一成太多了!”
她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八度。
“那些踩缝纫机的老娘们肯定偷懒!剪裁浪费边角料了!”
“残皮直接按两毛卖,咱家亏大发了呀!”
贺小梅咬牙切齿地指着自己脚底下的破鞋。
“那碎皮子要是拼一拼,揉成防寒鞋垫子卖给跑长途的司机,一双至少能卖五毛!直接当废料卖,那是造孽啊!”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火星子在昏暗的后院里一明一灭。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心疼边角料,气得眼眶发红的丫头。
嘴角的冷硬终于化开了一丝野性的弧度。
这丫头是个天生的守财奴。
抠门,护食。
对自家人恨不得把命搭上,对外人恨不得刮掉人家一层油皮。
贺家的产业越来越大,苏婉清管总账。
但底下那些繁杂的工厂流水线,缺的就是这种锱铢必较的狠角色。
“把麻绳卸了。”
贺星洲掐灭烟头,鞋底在雪地上碾过。
“啊?”贺小梅愣住了,“那猪圈的料……”
“让你那个妈自己来扛。”
贺星洲站直身子,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去主楼找苏婉清。从今天起,纺织加工厂交给你管。”
他视线扫过那些堆成山的变异皮革。
“那些老娘们要是浪费了一块边角料,我唯你是问。”
贺小梅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雷。
她手里那个瓷罐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死死抱住。
“啥?我、我当头儿?”
她嗓子彻底劈了,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可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抢了我的账本。把工钱全贴补给我那个堂弟……”
“你的工钱,自己拿着。”
贺星洲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深邃的黑眸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她敢抢你一个镚子,我就剁了她的手。”
他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贺家的规矩,没我的话,谁也动不了你。”
冷风刮过白桦林,发出呜咽的哨音。
贺小梅死死握着那个瓷罐,指关节泛出惨白。
在京城饿肚子的时候,她妈把抢来的发霉窝头全塞给了堂弟。
她只能趴在水缸边灌凉水,连口泔水都喝不上。
如今,这天降的生路,这做人的尊严,是贺星洲给的。
眼眶通红。
她死死咬着裂开的嘴唇,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原本佝偻着的瘦弱后背,猛地挺得笔直。
像一棵扎在冻土里的野草。
“哥你放心!”
贺小梅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股小狼崽子见血的狠劲。
“谁敢动农场一根线头,我拿剪刀戳瞎他两只眼!”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不过哥,那纺织厂的女工要是敢偷藏废料,我能拿纳鞋底的锥子扎她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