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的粗口大陶盆,“咣”地一声砸在红木圆桌中央。
热气腾的一下冒了出来。
里头装的是满满一盆变异猪肉炖粉条。
那猪膘足有三指厚,炖得晶莹剔透,汪着一层厚厚的红亮油脂。
宽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地盘在盆底,散发着八角和桂皮的浓香。
贺老三一家三口眼珠子瞬间绿了。
饿急眼的野狗护食也就这德行。
连筷子都顾不上拿稳。
老头双手抓着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直接把脸埋进碗里。
呼噜呼噜。
吞咽的声音响得跟猪圈里抢食一样,嚼都不带嚼的,直接顺着食道往下咽。
那个十四五岁的堂妹贺小梅。
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脸色蜡黄。
她连筷子都没用,直接伸手进盆里去捞那块最大的带皮肥肉。
刚出锅的肉滚烫。
烫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指头通红,硬是没撒手。
塞进嘴里一通乱嚼,油水顺着下巴滴在脏兮兮的破棉袄上。
碎嘴婶子更夸张。
手里的筷子舞出残影,专门挑盆里的肉块扒拉。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肉、这肉咋这么香啊!”
她一边嚼着腮帮子,一边拿舌头舔着嘴唇上的油腥。
“京城过年发的特供肉,也没这个肥啊……老三你慢点,给我留块大棒骨!”
贺星洲没上桌。
他大马金刀地靠在主位的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半截刚点燃的大前门,青白色的烟雾顺着指缝往上飘。
军大衣披在肩上,领口的风纪扣敞着,露出里头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静静看着这三个人风卷残云。
不到十分钟,那么大一盆炖肉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贺老三端起比脸还大的陶盆,伸出舌头,把盆底那点肉凝出来的油花舔了个干干净净。
瓷器刮擦的刺耳声在餐厅里回荡。
“嗝——”
贺老三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一股子浓烈的葱花大料味顺着胃气返上来。
他慌乱地放下盆,拿黑乎乎的袖口猛擦了一把嘴。
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做派太丢人。
老头局促地把手在烂棉裤上蹭了蹭,低着头不敢看贺星洲。
“吃饱了?”
贺星洲掸了掸烟灰。
火星子落进黄铜烟灰缸,发出一声细微的呲啦声。
“饱、饱了……”
贺老三佝偻着背,声音打着颤。
“星洲啊……叔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白面和肥肉。”
他咽了口唾沫,眼眶又红了,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全是感激。
贺星洲把烟头按死在缸底。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红木桌面上。
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带着钩子的刀片。
“吃饱了,就谈正事。”
贺星洲嗓音发沉,透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冷硬。
“我这农场,是印钞机,也是火药桶。”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笃笃作响。
“贺家不养闲人。既然来了,就得拿命干活。”
贺老三猛地挺直腰板。
“干!叔啥苦都能吃!你让我去掏大粪、去凿冰窟窿,叔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骨头震得啪啪响。
贺星洲嘴角扯出个弧度。
“后山新建了个变异养猪场。”
他视线扫过贺老三那张写满风霜的老脸。
“每天出栏的白条猪,得供着学校里几千个娃娃的嘴,还得养着我车队那帮玩命的兄弟。”
“这是贺家的后勤命脉。”
贺星洲顿了一下,“交给你管了。”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贺老三脑子有点懵。
他以为自己顶多被派去扫地劈柴,结果直接把这么大个油水摊子交给他?
主管?
扑通。
老头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
“星洲……你、你这是信得过叔啊!”
贺老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脑门死死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放心!叔就是把命搭上,也把那些猪当祖宗伺候!”
“掉一根猪毛,你拿鞭子抽死我!”
“哎哎哎!等会儿!”
一直缩在旁边剔牙的碎嘴婶子,突然拔高了嗓门。
她拿手里的脏筷子敲了敲破碗边缘。
脸上的横肉挤出一堆不乐意的褶子。
“大侄子,这安排……不合适吧?”
碎嘴婶子撇着嘴,拿沾满油的手指头抠了抠鼻孔。
“咱们大老远从京城来投奔你,那是沾着血亲的。”
她嫌弃地甩了甩手。
“养猪?那地方多臊多臭啊!猪屎味儿沾在身上,洗十回都洗不掉。”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视线直接黏在旁边苏婉清腰间的那串黄铜钥匙上。
贪婪的光从眼底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那啥……”
碎嘴婶子搓着手,腆着张大脸凑近了半步。
“我看你这屋里,金碧辉煌的。外头肯定有个大库房吧?”
她干笑两声,露出几颗发黄的虫牙。
“这种管钱管粮的要紧活儿,交给外姓女人……哪有自家人放心啊?”
她意有所指地斜了苏婉清一眼,压低声音嘟囔。
“谁知道她背地里往自己兜里搂了多少……”
咔哒。
苏婉清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被她重重砸在桌角。
算珠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爆响。
这资本家大小姐穿了一身紫貂。
这会儿脸罩寒霜,细长的眉毛挑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她没发火,反倒冷笑了一声。
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向碎嘴婶子。
“贺家的库房?”
苏婉清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脆得吓人。
“里头堆的是几十吨九九九纯金金砖,还有几百万的美金和卢布现钞。”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大婶,那地方的门槛……怕你这双泥脚跨不过去。”
“摸坏了一张美金,你把你家三口人卖去黑煤窑,都赔不起。”
碎嘴婶子被那连串的天文数字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几十吨黄金?美金?
她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呼吸瞬间急促得像犯了哮喘。
两只手不受控制地直哆嗦,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你……你这丫头胡咧咧啥呢!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金子……”
她结巴着反驳,底气全泄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婉清。
贺星洲没搭理这泼妇的闹剧。
他手掌探进大衣内兜。
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外加一串黄铜钥匙。
当啷!
钥匙连着布包,被他随意扔在红木桌面上。
布包口子没扎紧,滑落开来。
一根黄澄澄、分量十足的小黄鱼,直接滚了出来。
金光在水晶灯的折射下,晃得人眼晕。
贺老三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了,直愣愣盯着那根金条。
连带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贺小梅,这会儿也死死咬住了嘴唇,盯着桌上的钱。
“这是食堂和猪场后勤的钥匙。”
贺星洲拿起那根小黄鱼,在指尖转了半圈。
啪。
金条被他拍在贺老三跟前。
“规矩听好。”
他身子往后一靠,皮靴搭在桌腿横梁上,带着股生杀予夺的匪气。
“干得好。每个月,这根东西就是你的工钱。”
“逢年过节,变异猪肉、精白面,管够。”
贺老三喉结疯狂滑动,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一个月一根金条?
这在京城,厂长干一辈子也攒不下来啊!
“但是。”
贺星洲话音猛地一转。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盯着碎嘴婶子那张煞白的脸,冷厉出声。
“谁要是敢打着贺家的旗号,在外头偷奸耍滑。”
“或者手脚不干净,多拿了公家一根线头。”
他腰腹发力,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直接罩住了一家三口。
“不用报警。我亲自打断你们的腿。”
贺星洲伸手,粗糙的食指点着大门外黑漆漆的风雪夜。
“扒光衣服,顺着铁路的铁轨,一路给我爬回京城去。”
碎嘴婶子吓得打了个响亮的尿嗝。
双腿一软,一屁股墩坐在满是泥水的地毯上,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刚才那点贪心,被贺星洲眼里的杀气直接碾成了渣。
贺老三赶紧双手抓起那串钥匙,死死护在胸口。
“星洲……老板!你放心!老三这条命,卖给贺家了!”
他拉着胖老婆,生拖硬拽地往后厨方向退。
“别在这丢人显眼了,赶紧跟我滚去洗猪圈!”
等那一家三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婉清走过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抹布,嫌弃地擦着被弄脏的桌面。
“老板,那老头还算老实。但他那个老婆……眼神太贪。”
她皱着眉,把抹布扔进水盆里。
“我怕她早晚要生事。库房那边,我得让老周多派两条枪盯着。”
贺星洲重新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他看着贺小梅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面上还留着个脏兮兮的油手印。
“防得住贼偷,防不住贼惦记。”
贺星洲冷笑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肚上捻了捻。
“她最好早点伸手。杀只沾亲带故的鸡给猴看……”
他眼神里透出嗜血的狠劲,“这后方,才能真正的安稳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