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三十台乌拉尔重卡的柴油发动机疯狂嘶吼。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阿勒泰阴沉的天际线搅得稀碎,刺鼻的劣质柴油味隔着双层玻璃都能钻进屋。
贺星洲坐在书房的老板椅上。
手里攥着块沾满枪油的破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把勃朗宁手枪。
烤蓝枪管在台灯底下泛着冷幽幽的凶光。
苏婉清的电报刚发出去,雷老板那头的催命符算是挂上了,车队马上拔营南下。
嘎吱。
书房门被人推开。
周卫国瘸着那条残腿,夹着一身风雪的寒气迈进门槛。
他吸溜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独眼透着股嫌恶。
“老板,门外头那疯婆娘冻僵了,舌头都伸不直了。”
周卫国拿粗糙的手指抠了抠下巴上的胡茬。
“我让底下的兄弟扒了她破棉袄,当死狗一样拖去后山白桦林了。这会儿估计正跟野狼抢地盘呢。”
贺星洲没搭理,食指扣进扳机护圈,试了试弹簧的阻尼。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过,又来事儿了。”周卫国咽了口唾沫,表情有点古怪。
“大铁门外头,又凑过来三个要饭的。”
他指了指外头的方向,“自称是您京城的亲戚,一家三口,冻得跟冰棍似的。要不要我也一并扔林子里?”
贺星洲动作顿住。
眼底瞬间浮起一层夹着冰碴子的戾气。
渣爹那一家子死绝了,现在这帮八竿子打不着的吸血鬼,闻着味儿就来扒皮?
真当他阿勒泰农场是开善堂的。
“找死。”
他把勃朗宁往腰间的牛皮枪套里一插,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大步流星往外走,皮靴踩得实木地板咚咚作响。
推开别墅防风大门。
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风像刀片一样,直接呼在脸上。
贺星洲眯着眼,大衣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生铁大门外,三个缩成一团的黑影正贴着门缝发抖。
他走到门前,隔着铁栅栏往外扫了一眼。
领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头。
头上裹着块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身上那件破棉袄烂得露着发黑的死絮。
脚底下踩着双漏风的破解放胶鞋,大脚趾头从前头顶出来。
冻得发紫,肿得像个烂茄子。
老头旁边缩着个胖女人,紧紧搂着个十四五岁的瘦弱丫头。
三个人身上全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煤灰,散发着刺鼻的炉渣子味和酸臭味。
贺星洲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手摸向腰间,刚准备让这帮人滚蛋。
那老头扒着铁门,哆哆嗦嗦地抬起脸,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星……星洲啊。”
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老头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冲出两道泥沟。
“我是你三叔啊……老三。”
贺星洲按在枪套上的手指松开了。
脑子深处的记忆翻涌上来。
当年原身被渣爹和后妈毒打,大冬天关在漏风的柴房里。
饿了整整三天,胃酸倒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满院子的贺家亲戚,全围着炉子吃肉,没一个人斜眼看他一下。
只有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堂叔,贺老三。
大半夜冒着雪,悄悄摸到柴房后窗。
顺着破窗户缝,塞进来半块烫手的烤红薯。
那半块红薯,硬生生把原身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贺星洲行事匪气,有仇挫骨扬灰。
但这半个红薯的恩,他认。
“老周,开门。”贺星洲松开大衣领口,嗓音沉了下去。
周卫国愣了一下,赶紧上去拔掉小儿臂粗的生铁门栓。
哐当一声,沉重的精钢大门拉开。
贺老三一家三口没敢直接进,双腿打着摆子站在雪窝里。
“星洲啊……叔这、这不是故意来给你添堵的。”
贺老三搓着那双生满冻疮的手,局促地往后缩了缩烂胶鞋。
“你那个爹没干人事,把家底败光了,连累了咱们贺家旁支在京城成分也跟着烂了。”
他吸溜了一管冻出来的清鼻涕。
“街道天天批斗,连扫大街的活都不给派。实在没法子了……”
老头说着,膝盖一软就往泥地里跪。
“叔带着老婆丫头扒了五天的运煤火车。要是再没口热乎饭,真得冻死在路上了。”
贺星洲一把薅住老头的棉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溜起来。
没让这双膝盖沾地。
他单手从大衣兜里摸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抖出一根。
直接塞进贺老三哆嗦的嘴唇中间。
咔哒。打火机凑过去,挡着风点着。
“抽口烟,压压寒气。”
贺星洲弹了下烟灰,语气没多少起伏,但卸了杀气。
“在这地方,只要不惹事,有我一口干的,就饿不死你们。”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先进屋。”
别墅的防风厚棉帘子一挑开。
一股子直逼二十五度的干热暖流,轰地一下扑面而来。
地暖把高档的金丝楠木地板烘烤得发烫。
墙角摆着老毛子那弄来的真皮沙发,头顶挂着璀璨的欧式水晶吊灯。
屋里的松香混着刚炖好的变异猪肉味,直接把三个逃荒的人给砸晕了。
贺老三站在玄关的红地毯边缘。
死活不敢往里踩。
烂胶鞋底全是一滩滩的黑泥水,顺着鞋底往下滴答。
“这、这咋敢踩啊……这地皮比我那张老脸都干净。”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烟灰掉在胸口都顾不上弹。
旁边的胖女人——贺老三的老婆,碎嘴婶子。
这会儿两只眼珠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她直勾勾盯着茶几上摆着的几个苏联高奢水晶杯,又转头看向楼梯口挂着的雪豹皮。
喉咙里疯狂吞咽口水,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哎……”
碎嘴婶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棉袄里的灰直扑腾。
她直接无视了贺星洲的压迫感,满脚黄泥踩在地毯上,连走几步冲向沙发。
胖手往真皮垫子上一摸,眼神贪婪得像几天没吃肉的野狗。
“老三!你瞅瞅这皮子!这得多少钱啊!”
她转过那张抹得跟花瓜一样的胖脸,笑得满脸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甚至伸手去拽贺星洲的衣袖。
“大侄子!婶子当年可没少疼你啊!”
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视线死死锁在从二楼走下来的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披着那件紫貂大衣,腰里挂着一串黄澄澄的铜钥匙,手里捧着牛皮账本。
冷着一张脸,高跟鞋踩得地板咔咔响。
活脱脱一副当家大少奶奶的架势。
碎嘴婶子立马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凑到贺老三耳边,自以为声音很小地嘀咕。
“哎哟,这家里怎么还让个外姓女人管着钥匙呢?也不怕贼惦记。”
她搓了搓手心里的黑灰,干笑两声。
“大侄子,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那啥……厨房后头的库房,是不是缺个自己人看着啊?”
贺星洲大步走到茶几前。
抓起桌上的白瓷缸子,狠狠往桌面上一砸。
“砰!”
缸底撞击玻璃,发出一声震耳的爆响,热水溅出几滴落在地毯上。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贺星洲转过身,军大衣下摆在空气中扯出一道生猛的弧度。
他盯着碎嘴婶子,嘴角缓缓挑起个令人胆寒的冷笑。
那双黑眸里,野性和警告毫无掩饰地扎了过去。
“这栋楼里。”
贺星洲扯开两颗领口扣子,舌尖舔了下后槽牙。
“贺家的人可以有饭吃。但谁要是敢把爪子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他拇指摩挲着腰间的枪柄,枪套牛皮发出咯吱的挤压声。
“我不介意,让后山的狼群再多啃一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