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市长死死攥着那截军绿色的裤腿。
黄泥水顺着他地中海的脑门往下淌,砸在贺星洲擦得锃亮的军靴面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食堂里的几千个娃娃突然没了动静。
全停下啃馒头的嘴,端着铝饭盒愣愣地看着这边。
空气里那股化不开的肥膘子炖粉条味,混着齐市长身上发酸的冷汗味,直冲鼻管。
贺星洲掸了掸呢子大衣袖口沾上的烟灰。
他连眼皮子都没往下搭理。
“带几张盖章的废纸就想截我的货?”
他鞋尖往外一挑,把齐市长那双沾满泥巴的破皮鞋踢开半寸。
“老齐,你越活越回去了。”
齐市长跌坐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是废纸!那光头手里有省厅的红头批文!”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手指头直哆嗦。
“他们带着二十几个配枪的雷子……把老周都按在调度室里了!”
齐市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贺爷,民不与官斗啊……要不咱往京城挂个电话?”
贺星洲嗤笑一声。
他转身往食堂后门的办公室走,军靴踩在油腻的地面上发出“刺啦”的动静。
“屁大点事,还去烦京城的老头子。”
他推开红漆木门,冷风夹着雪粒子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作响。
“我的地盘,老子就是天条。”
办公桌上摆着个老式黑色摇把电话。
旁边搁着半缸子放凉的高碎茶,水面上浮着几根干瘪的茶叶梗。
贺星洲单手抓起听筒。
粗糙的指腹卡住摇把,用力转了两圈。
“接车队。”
电流声在听筒里刺啦啦乱响。
不到半分钟,那头传来赛买提破破烂烂的喘气声,夹着重卡柴油发动机的轰隆动静。
“贺爷!我正带人抄家伙呢!火车站那边……”
“抄什么家伙。”
贺星洲摸出兜里的火柴,拇指蹭着火柴盒侧面。
呲。
橘红火苗点着了嘴角的大前门。
“让兄弟们把手里的扳手都扔了。”
他吐出一口发青的烟雾,烟草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石灰味。
“把那三十辆乌拉尔开出去,横在出城的国道上。”
“卸胎,断油。”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紧接着传来赛买提漏风的笑声。
“懂了!我这就去办!”
贺星洲食指扣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派人去公社传个话,就说火车站那帮南蛮子,要断咱们娃娃的白面馒头。”
他把听筒“咔哒”一声砸回座机上。
阿勒泰火车站。
漫天风雪里,两列黑漆漆的火车皮卧在铁轨上。
车顶结着厚厚的蓝冰。
南方来的光头男人裹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冻得缩脖子直跺脚。
他手里攥着张按了红手印的公文,冲着调度室台阶上的几个装卸工嚷嚷。
“都聋了!赶紧卸货!”
光头吐了口唾沫,风一吹糊在自己脸颊上,他嫌弃地拿袖口去蹭。
“我是省里派来的!你们这帮土包子再敢耽误事,我把你们全抓去蹲篱笆子!”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装卸工对视了一眼。
带头的老汉把肩膀上的粗麻绳圈解下来,“哐当”扔在满是煤渣子的雪地里。
“卸你妈个头。”
老汉啐了口带血丝的老痰,转身就走。
“兄弟们,不干了!贺爷发话了,今天全城放假!”
几十个装卸工扔下铁锹和推车,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光头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凸起。
“反了……你们要造反啊!”
他一把推开旁边端着枪的雷子,“去把他们抓回来!”
话音还没落,地皮突然剧烈哆嗦起来。
轰隆隆——
刺耳的柴油发动机嘶吼声从四面八方灌进火车站的站台。
浓黑的尾气冲天而起,把铅灰色的天都给遮住了一半。
三十辆庞大的苏制乌拉尔重卡,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
直接冲破了火车站外围的破木头栅栏。
粗大的越野轮胎卷起大块大块的冻泥。
嘎吱!
气刹发出尖锐的长啸。
三十辆车首尾相连,把火车站四个方向的出口堵得死死的。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光头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煤渣子上。
他哆嗦着手去摸腰里的配枪。
皮套还没解开。
外头响起了让人头皮发麻的马嘶声。
不是十几匹,是成百上千匹马。
阿勒泰周围几个公社、牧区的人全疯了。
穿着破烂羊皮袄的汉子、围着脏头巾的维族大妈、甚至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上万人。
手里攥着生锈的三八大盖、绑着红布条的猎枪、沾着牛粪的草叉子。
人潮像黑色的泥石流,顺着雪坡就涌了下来。
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羊膻味和汗臭。
“弄死那帮南蛮子!”
“敢抢咱娃娃的肉包子!剁碎了喂狼!”
粗糙的方言混着嘶吼,震得火车站顶棚的积雪簌簌往下砸。
光头带的那二十几个雷子,枪全掉地上了。
这阵仗谁见过。
几万人围着你,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有个年轻的雷子裤裆直接湿了一大片,黄色的尿液顺着裤管滴进雪窝里,冒着热气。
光头连滚带爬地往调度室里钻。
门把手结了冰,他滑了好几下才拽开。
“电话……打电话摇人!快给省里挂急电!”
他扑到桌子前,抓起摇把电话死命摇。
里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周卫国就坐在调度室的断腿椅子上。
他仅剩的左手拿着块满是机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波波沙的枪管。
脚底下,踩着一截扯断的黑色电话线。
“打啊。”
周卫国抬起那只独眼,眼眶里布满红血丝。
“看看你那帮南方主子,能不能飞过来救你。”
光头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外头几万人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窗户玻璃被震得哗啦啦直响。
“砰!”
一块带着黑泥的半截砖头砸碎了玻璃,直接擦着光头的头皮飞过去。
碎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脖子,划出几道血口子。
“我错了……我真错了!”
光头跪在满是玻璃碴子的地上,左右开弓扇自己巴掌。
啪!啪!
脸颊瞬间肿得老高,嘴角往外淌着血沫子。
“贺爷是天……贺爷是爷!我瞎了狗眼才敢碰贺爷的货啊!”
周卫国把擦枪布塞进兜里。
他站起身,瘸着腿走到光头面前。
带铁皮包头的军靴抬起。
没废话。
冲着光头的右边膝盖骨,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被外头的喧闹声掩盖。
光头嗓子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眼珠子往上一翻,疼晕死过去。
周卫国用鞋尖踢了踢那摊烂肉。
“拖出去。”
他偏头冲门外进来的两个老兵交代。
“扔上回广省的绿皮运煤车。当个全乎的垃圾送回去。”
风停了。
农场二楼的阳台上,地暖烘烤着落地窗。
贺星洲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壳。
齐市长端着个白瓷茶缸,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
他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热水,压根压不住浑身的哆嗦。
“爷……贺爷,几万人啊,您连面都没露,就把事平了。”
齐市长放下茶缸,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直响。
“但那帮南方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雷老板的手下吃了这哑巴亏,后头指不定憋什么坏水。”
贺星洲把子弹壳立在桌面上。
指腹轻轻一推。
弹壳在玻璃上转了半个圈,啪嗒倒下。
他拿起刚送来的那份带着油墨香的外汇账本。
“憋坏水?”
贺星洲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发出沙沙声。
他侧过脸,视线穿过玻璃,看向南方暗沉沉的天际线。
“老齐,你以为老子办学校,就是为了教那帮泥腿子认字?”
齐市长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贺星洲,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贺星洲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透着股生吞活剥的凶悍匪气。
“老毛子那边的机床有了。娃娃们的肚子也填饱了。”
他把账本卷成个纸筒,敲在茶几边缘。
“去,把王胖子叫进来。”
他把腿架在茶几上,“老子攒了这么多外汇和金砖,这都长毛了……是时候该去趟广省,给那位雷老板,送、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