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苏式红砖教学楼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混着新木茬子的干涩味。
贺星洲穿件敞着领口的军大衣,皮靴踩在水泥讲台上,鞋底蹭出沙沙的动静。
他偏头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透亮的大玻璃窗前头打了个转,很快被穿堂风吹散。
台下摆着一百多套苏联图拉兵工厂出品的实木课桌椅。
漆水反着贼光。
可往后头一扫,空荡荡的。
除了老周手底下那些兵的崽子,外加赛买提车队司机的几十个小泥猴,后排连个人影都没有。
教室宽敞得能跑马,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吹得挂在黑板边上的三角板哐当响。
“老赛。”贺星洲掐灭烟头,顺手把带着火星子的半截大前门弹进门外的雪坷垃里。
“哎哟贺爷!”赛买提正蹲在走廊扒拉旱烟,听见动静赶紧连滚带爬窜进来。
他那条瘸腿在平滑的水泥地上直打滑,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劈个叉。
“贺爷您吩咐!是不是这帮小兔崽子惹祸了?”
赛买提作势就要去抽腰带。
“我这就挨个抽他们屁股去!”
“收起你那套。”贺星洲屈起食指,敲了敲讲台边缘。
“去,把车队三十辆重卡全给老子发动起来。”
他眯起眼,视线穿透窗户,盯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原。
“满载跑空车?”赛买提结巴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直哆嗦。
“贺爷,这大雪泡子的,柴油可不便宜啊……”
“少废话。”贺星洲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前倾,压迫感瞬间兜头罩下。
“去底下那些穷公社、游牧村落、连公路都不通的穷山沟里扫荡。”
“只要是到了岁数能拔高、能喘气的小崽子,管他汉族维族。”
“全给老子拿车装回来上学。”
门外刚巧路过的苏婉清,脚下那双小牛皮高跟鞋猛地一顿。
她怀里抱着的牛皮账本差点掉地上。
“老板你疯啦!”她踩着脆响冲进门,细白的手指头指着外头那片荒地。
“底下十几个公社!那得是几千口子人!”
苏婉清脑子里算盘珠子拨出火星子,脸颊急得涨出两团红晕。
“咱建这楼就砸了三十万红砖,再供几千个外人念书,金山也得掏空啊!”
贺星洲直起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谁说是白念?”
他一步跨下讲台,逼近苏婉清。
“不光免学费。告诉伙房,一天三顿全包了。”
“变异白面蒸的死面馒头,外加肥膘肉片熬白菜。”
“谁要是没棉衣穿,农场库房里那些老毛子的军用棉大衣,改小了发下去。”
苏婉清呼吸都停了半拍,胸脯剧烈起伏。
她张着嘴,嗓子眼里“咯咯”响了两声,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还愣着干嘛!”贺星洲偏头冲赛买提吼了一嗓子。
“等我亲自去开车?”
“得令!我、我这就去!”赛买提一拍大腿,瘸着腿往楼下狂奔。
重卡车队的轰鸣声震碎了阿勒泰三天来的风雪。
柴油燃烧的黑烟还没散尽。
农场那两扇纯钢大铁门外,地皮开始隐隐发颤。
那是成千上万人踩踏冻土发出的闷响。
贺星洲站在二楼阳台上,冷风刮过脸颊,像带着倒刺的刷子。
他低头往下看。
大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几里外的土坡底下。
空气里原本清冷的雪味儿,被一股子浓烈的羊膻味、十几年没洗澡的酸臭味死死盖住。
无数穿着破烂羊皮袄、裹着烂毡布的牧民和农民,拖家带口堵在门口。
那些小孩脸上全生着冻疮,肿得像紫色的发面馒头,流着两筒青鼻涕。
“扑通。”
一个瞎了只眼的维族老汉,拉着个干瘦的小孙女,双膝砸在碎冰碴子上。
他双手托着个满是豁口的脏木碗,里头装着半碗干瘪的羊奶疙瘩。
“活菩萨……那是真主派来的活菩萨啊!”
老汉脑门磕在带泥的雪地上,磕出血印子,双手抖得像筛糠。
这一跪,像推倒了骨牌。
几千口子人乌泱泱全跪了下去。
没人指挥,没人喊号子。
风里全是带着哭腔的磕头声,祈福的咒语混着汉话的感恩戴德,吵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王胖子缩在门卫室里,隔着玻璃往外瞄,吓得直咽唾沫。
“乖乖……贺爷这手笔,古代的土皇帝登基也就这排场了吧。”
他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手哆嗦着去摸兜里的烟。
两天后。新建的学校红砖大食堂。
五十口两米见方的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炉火烧得呼呼作响。
滚水翻腾,白色的蒸汽把屋顶熏得直滴水。
浓烈到化不开的猪油脂香,混着小麦发酵的甜味,直往鼻管里钻。
贺星洲站在打饭窗口旁边,双手插在兜里。
几千个穿着崭新改小号军大衣的半大小子、小丫头,乌泱泱挤在长条木桌前。
每人面前一个铝饭盒,里头堆着三个成人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上面浇着一勺泛着油光、肉片厚得反光的白菜粉条子。
“吸溜——”
一个八九岁的半大小子,抓起沾着油星子的馒头,不要命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松鼠。
噎得翻了白眼,他赶紧端起饭盒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汤。
烫得他眼泪直飙,依然舍不得吐,连呼带喘地咽进肚里。
“慢点!没出息的玩意儿,锅里还有!”
赛买提拿着个大铁勺在锅沿上敲得哐哐响,骂骂咧咧。
他转过头,背着那帮娃娃,偷偷拿脏袖口抹了下发红的眼角。
“这帮穷鬼崽子,几辈子没见过肉星子了。”他含糊地嘀咕,又从锅底捞出两块大肥肉摔进旁边的饭盆里。
贺星洲看着这幅狼吞虎咽的画面。
耳边全是碗筷碰撞、咀嚼吞咽的嘈杂噪音。
没有比填饱肚子更粗暴的收买。
他心里那盘棋,这会儿算是彻底焊死了阵脚。
这几千个孩子背后,是阿勒泰几万个敢拿命跟他拼的穷苦百姓。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疆。
他贺星洲就是天。
谁敢动贺家一根汗毛,不用他掏枪,外头那些拿着猎枪、粪叉的牧民,能活生生把对方撕碎。
“咣当!”
食堂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夹着雪沫子猛灌进来,打在蒸腾的热气上,瞬间化成一团刺目的白雾。
门口站岗的两个铁血老兵枪口瞬间抬起,手指压上扳机。
齐市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他头上那顶中山帽早不知道掉哪了,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根稀疏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皮鞋踩在有油渍的水泥地上,脚下一滑,直接往前扑了个狗吃屎。
“哎哟卧槽!”
齐市长爆了句粗口,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往贺星洲跟前挪。
他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全蹭着脏水洼里的黄泥。
“老齐?”贺星洲眉头一皱,军靴往前迈了半步。
“你这市长当得挺有创意,改成贴地爬行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伸手去摸兜里的烟。
“贺、贺爷!出大事了!”齐市长粗喘着气,一把揪住贺星洲的裤腿。
他脑门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鞋背上。
嗓子劈得像漏风的破锣。
“省、省里来了一帮戴大檐帽的活阎王!”
齐市长咽了口唾沫,眼底透着惊恐,嘴皮子都在哆嗦。
“说是广省那边调过来的工作组,手里攥着红头批文!”
他死死抓着那块裤腿布料,指节泛白,指甲盖都抠弯了。
“他们带人封了火车站!把、把你刚从苏联拉回来的那两列车皮给扣了,连卸货的老周都被他们拿枪指着脑袋!”
齐市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抖成一条线。
“带头的那个南方光头放话了!”
“他说在阿勒泰……贺家算个屁!今天必须把边贸物资调度权全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