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哈瓦那雪茄夹在指缝间。
烟草辛辣的气味,瞬间把二楼阳台上的干冷空气给顶散了。
贺星洲裹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手肘撑着水泥护栏。
风卷着雪沫子往下掉,天际线灰蒙蒙的。
木楼梯板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周卫国瘸着那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上来。
他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啃完的死面窝头,嚼得腮帮子直鼓。
“老板。”周卫国含糊不清地嘟囔,把窝头渣子往肚子里咽。
“外头……来事儿了。”
贺星洲没回头,舌尖抵着上颚。
“雷老板那帮南蛮子又杀回马枪了?”
“不是。”周卫国挠了挠刺挠的寸头,独眼眨巴两下。
“是个叫花子。女的。”
他咽了口唾沫,表情跟生吞了苍蝇似的。
“穿得跟个破麻袋一样,身上那味儿冲得能把站岗的兄弟熏个跟头。”
周卫国把手里剩下的窝头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白面渣子。
“这疯婆娘死抱着大铁门不撒手,赶都赶不走。”
“她非说……非说是您在京城的老相好,叫什么柳如烟。”
贺星洲捏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
火星子明灭了一下。
他扯起半边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看死物般的冷芒。
一楼大厅,地暖烧得地砖发烫。
推开那扇包着厚棉毡子的防风门,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风直愣愣糊在脸上。
刀割一样的触感。
皮靴踩在被重卡车轱辘压实的雪地上,发出干涩的脆响。
三米高的纯钢大铁门拉开一条缝。
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门外头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一股子发酵了几个月的酸臭味,混着刺鼻的尿骚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这哪里是当年京城大院里那个掐出水的白月光。
这女人身上套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里头的黑棉花絮子直往外翻。
脚上那双单薄的千层底布鞋,大拇指顶出个窟窿。
脚趾头冻得发紫,肿得跟胡萝卜一样粗。
她蜷缩在雪窝子里,两管青鼻涕挂在嘴唇上,结成了冰溜子。
听见皮靴踩雪的动静,柳如烟猛地抬起那张干瘪发黄的脸。
眼珠子在看到贺星洲那件呢子军大衣的瞬间,爆出饿狼一样的绿光。
“星、星洲哥!”
她破锣嗓子喊劈了音,连滚带爬地往门里扑。
两只手在雪地里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砰。”
门边站岗的老兵半步没退,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一横。
实木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她的肩膀上。
柳如烟惨叫一声,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冰面上。
额头磕着一块碎石头,暗红色的血丝顺着眉毛往下淌。
“别打!别打我呀……”她捂着脑袋,疼得直抽冷气。
冷风灌进破领口,她浑身抖得像筛糠。
贺星洲站着没动。
雪茄叼在嘴角,青白色的烟雾虚化了他冷厉的下颌线。
他看这女人的眼神,跟看那坨烂在路边的牛粪没半点区别。
“星洲哥……我是如烟啊。”
她跪趴在地上,仰起脸,试图挤出一个当年那种委屈惹人疼的笑。
冻僵的面部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嘴角一咧,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看着比鬼还瘆人。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一路讨饭,鞋底都磨穿了……”
她抽噎着,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泥沟子。
“当年……那个事儿,真不是我愿意的。”
柳如烟急急忙忙往前膝行了两步,双手去够贺星洲的裤腿。
没够着,被旁边的警卫一脚踹在手腕上。
“是你爸……就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他拿捏着我的返城指标。”
她咬牙切齿,提起床爹一家,眼里全是不甘和怨毒。
“他说要是我不跟你退婚,就让我一辈子烂在乡下……我、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脏袖口乱抹脸。
“我听说……听说那一家子遭了报应,死绝了,我心里那个痛快啊!”
柳如烟谄媚地笑着,眼睛不安分地打量着贺家这座防守森严的堡垒。
那红砖楼、大铁门、还有警卫手里的真家伙。
贪婪顺着她的眼角直往外溢。
“星洲哥,你现在发达了……你肯定还没忘掉我俩当年的感情对不对?”
她不要脸地扯了扯破领口,试图露出点自以为是的风情。
干瘪的锁骨上全是一层皴皮,冻出了一片片红斑。
“我身子还是干净的……我、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扫地洗衣服,哪怕、哪怕晚上给你端洗脚水都行啊……”
“呜噜——”
一声沉闷的低吼从铁门里头传出来。
像是一团闷雷贴着地皮滚过去。
柳如烟头皮瞬间炸开,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大白狼王迈着步子,溜达出来。
牛犊子一样的体型,浑身白毛在风里炸立着。
那双泛着幽绿色的狼眼,死死锁住地上的柳如烟。
狼嘴里喷出一股子生肉的腥膻气。
柳如烟吓得一屁股瘫坐在黄泥水里。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裆流出来,瞬间在雪地上洇开一滩黄印子。
骚臭味更重了。
她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两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雪。
大白嘴里叼着一根刚剔了一半肉的粗羊腿骨。
骨头碴子上还挂着新鲜的红血丝和没嚼碎的肉筋。
它走到贺星洲腿边,大脑袋蹭了蹭那双军靴。
尾巴慢吞吞地晃了两下,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贺星洲夹着雪茄的手指伸过去。
大白顺从地张开血盆大口。
“啪嗒。”
羊骨头落在贺星洲戴着皮手套的掌心里。
带着狼嘴里的热乎气和黏糊糊的唾液。
柳如烟张着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
她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对方连一句废话都不想跟她多扯。
贺星洲手腕随意地往下翻转。
那根沾着狼口水的羊腿骨,在半空翻了个圈。
“吧嗒。”
掉在柳如烟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尖前头。
几滴血水溅在鞋面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风卷着雪沫子砸在铁门上的沙沙声。
柳如烟呆呆地盯着地上的骨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响。
那是生理上的绝望和难堪交织出的抽搐。
贺星洲咬着雪茄,眼皮半耷拉着。
他冷笑出声。
“我贺家的地盘,不养吃里扒外的废物。”
转身,大衣下摆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皮靴踏过门槛。
生锈的铁门轴再次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老周,让人在这看着她啃。”
贺星洲的声音透过门缝,冰碴子一样砸在柳如烟天灵盖上。
“那骨头上的肉渣没舔干净之前,她敢站起来一下,直接打折两条腿扔进后山白桦林。”
“让她吹吹零下四十度的风,好好清醒清醒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