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子踩碎院门前的厚冰壳。
黑马王打了个响亮的响鼻,两股白烟喷在冷空气里。
贺星洲左手勒紧缰绳,右手松开阿依慕的细腰。
这野丫头刚在雪原上被冷风吹得睁不开眼,这会儿两腿发软。
踩着马镫往下滑的时候,脚底下一崴,差点直接给雪地磕个响头。
贺星洲眼疾手快,揪住她红袄子的后脖领,一把给提溜了起来。
“哎哟,腰闪了……”阿依慕揉着后腰,脸羞得通红。
“呜——”
一阵空灵的笛声透过风雪飘过来。
调子悠长,带着藏蒙牧区那种特有的苍凉刮骨感。
屋檐底下。
炭火盆烧得正旺,木炭裂开,细碎的火星子往外直蹦。
一股子木头焦香味散在院子里。
卓玛穿着件粗布对襟袍子,盘腿坐在垫子上。
双手捧着一根泛黄的老骨笛,闭着眼吹奏。
大白狼王四仰八叉地瘫在她脚边。
那颗牛犊子大的脑袋直接搁在卓玛膝盖上。
喉咙里打着惬意的呼噜,半睁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灰。
听见脚步声,大白耳朵抖了抖,没舍得挪窝。
正屋的厚棉门帘被人掀开。
一股浓烈的跌打药酒味,混着墨水味飘出来。
苏婉清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宝贝黑皮账本。
另一只手端着个算盘,踩着高跟皮靴走出来。
鞋跟敲在青砖地上,发出脆响。
她身后跟着叶莲娜。
这俄国大洋马戴着个毛茸茸的貂皮帽子,手里还捣鼓着一堆铜药碾子。
“老板回来了。”苏婉清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
账本往桌上一拍。
她从大衣兜里摸出个布包,单手扯开死结。
“叮当。”
五六根黄澄澄的小黄鱼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金光直接把天边那点可怜的日头都比下去了。
旁边还码着四个玻璃小瓶,封着金箔,是苏联原装的高奢香水。
“发零花钱。上个月的红利。”
苏婉清下巴一抬,拿出大管家的款,熟练地把金条分作四份。
阿依慕刚站稳,眼睛直接看直了。
她伸手去抓那根小黄鱼,手指头刚碰到冰凉的金面,又闪电般缩回来。
手心全是汗,在红袄子上死命蹭了两下。
“这、这啥玩意儿?真金的?”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转头盯着贺星洲。
“我滴个乖乖,我们头人家里最值钱的就是个破银碗,你……你别是想拿这个买我阿爸手里的牧场吧?”
叶莲娜凑过来,随手扒拉走一瓶香水。
拧开盖子闻了闻,被冲鼻的香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依慕,你傻了吧。老板缺你那点破草地?”
她舌头捋不直,带着别扭的俄国腔,连比划带说。
“上趟专列,伊戈尔局长收了我们的变异大白菜,硬是……硬是塞了五车皮的军用牛肉罐头给我们。”
叶莲娜把香水揣进兜里,“这点金子,在老板账上连个零头都不算。”
卓玛放下骨笛,抿着嘴笑。
她不会说汉话,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根金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肉放,拍了拍胸口。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拉过一把太师椅,一屁股坐下。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摸出大前门叼上,火柴划出橘红的火苗。
“婉清,苏联那边的账面再腾出点空间。”
一口青烟吐出,烟雾缭绕。
“过两天让赛买提车队再跑一趟,我空间里刚收了一批抗寒小麦,得换点好货回来。”
“小麦好弄,转手就能翻倍卖。”
苏婉清熟练地拨了两下算盘,算珠噼啪响。
“但瓦西里那老头胃口变大了。”
她皱起眉头,拿笔尖敲着桌面。
“昨天电报里说,莫斯科那边的高官指名要虎骨酒。咱上哪弄老虎去?”
叶莲娜药碾子敲得邦邦响,插了句嘴。
“老虎西伯利亚有,但抓不住。”
她转了转蓝眼睛,“要不,拿狼骨头糊弄?我往里加点烈性药草,保准那帮酒蒙子喝了分不清南北。”
她自己觉得这损招挺好,没忍住先笑出了声,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依慕一拍大腿,震得腰上的牛皮鞭子哗啦一响。
“抓什么老虎!这不是有现成的神兽吗?”
她指着那边的大白,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地比划。
“昨天我亲眼看见,大白嗷嗷一嗓子,后山那群野马全趴地上了,跟孙子似的。”
她兴奋地往前凑了凑,“咱带大白进深山,把天山里那群变异雪豹全圈起来,抽筋剥皮,不比老虎值钱?”
卓玛听懂了,连连点头。
她举起手里的骨笛,意思是她能用笛声配合大白,把牲口全赶下山。
贺星洲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烟。
烟草的干涩味在舌尖滚了一圈,压下去。
他看着这四个女人凑在一块儿。
不搞什么鸡毛蒜皮的争风吃醋,满脑子全是算计怎么帮他掏空毛熊国的家底。
这滋味,舒坦。
手握重兵,金库塞满。
连后院都是清一色的印钞机兼狗头军师。
贺星洲掸了掸烟灰,眼底透出野性的笑意。
男人活到这份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老老实实递根烟。
“哐当!”
院子外头那扇沉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铁轴年久失修,摩擦发出尖锐的惨叫。
几个人影带着一身雪沫子闯进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火红狐狸皮大衣的丫头。
毛领子竖着,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焦急的眼睛。
身后左右两边,紧贴着四个穿没肩章军大衣的壮汉。
每个汉子怀里都横着一把上了保险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眼神跟鹰一样四下扫,手指就扣在扳机护圈外面。
那是军区首长特批给国家特贴研究员的内卫。
贺星月一溜烟跑到石桌前。
跑得太急,皮靴踩到一块死冰,呲溜一下滑出去半米远。
“哎呀!”
眼看要摔,她一把揪住苏婉清的胳膊。
苏大管家手一抖,算盘直接掉在地上,木珠子磕出几个白印子。
“哥!哥你别抽烟了,快看!”
贺星月连气都喘不匀,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往外直喷白雾。
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指头,从大衣兜里死命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铅笔数据和曲线。
“楚老头疯了……不对,是咱们后院那块黑土地疯了!”
她手抖得厉害,图纸在冷风里哗哗作响。
“昨晚种下去的那批东西……它、它居然自己长出了那玩意儿!军区老首长看了,直接把楚老头关进地下室去了,说要绝密死守,谁也别想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