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二楼厚重的防风门,干冷的空气裹着松针味儿,直愣愣往肺管子里钻。
贺星洲吸了口气,胸腔扩开,肩膀关节发出一阵“咔咔”的爆响。
昨晚屋里地暖烧得足。
苏婉清那小身板折腾到后半夜,这会儿还在天鹅绒被窝里打着小呼噜,眼皮都掀不开。
军靴踩在台阶的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院子里,赛买提正抄着手跺脚,身上的破羊皮袄换成了崭新的苏制军大衣。
他旁边站着个穿大红短袄的姑娘。
姑娘手里攥着条黑亮的牛皮鞭,正用鞭梢抽打着木栅栏,啪啪作响。
“老板!”赛买提一瘸一拐跑过来,嘴里喷着白气。
“昨晚连夜去牧区……那边拿老毛子的柴油机,换了十匹混血汗血马回来!”
那红袄姑娘转过脸。
高鼻梁,眼珠子泛着点野性的琥珀色,两条长辫子粗得像麻绳。
阿依慕。
“这丫头是牧区头号驯马手,箭也射得准。”赛买提搓着冻红的手,压低嗓门凑近。
“脾气冲着呢。刚下车嫌咱们马厩乱,差点拿鞭子抽老周手底下的兵。”
阿依慕扬起下巴,鹿皮靴尖踢飞一块带泥的冰渣。
“你们就是弄出抗寒草的汉人老板?”她上下扫了贺星洲两眼,鼻腔里哼出个音。
“看着身板还行……那个,提前说好啊。”
她挥了下鞭子,指着栅栏里一匹浑身黑亮、鼻孔喷着白气的公马。
“我们那的规矩,不是巴图鲁,连马屁股都不准摸!摔断腿我可不管你们汉人。”
赛买提急得去拽她袖子:“死丫头!怎么跟贺爷说话呢!你这破嘴没个把门的……”
“拉倒吧大叔,别碰我!”
阿依慕挣开手,甩着辫子冷笑。
“那头黑风,前天刚踢折了三个壮汉的肋骨。你们谁敢上?”
贺星洲掏大前门的动作停了。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单手解开军大衣扣子,随手扔在旁边的干草垛上。
“黑风?”贺星洲扯了下嘴角。
皮靴跨进马厩的泥窝子。
那黑马见生人靠近,突然发飙。它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前蹄朝着贺星洲脑门就砸。
劲风扑面。
“哎哟贺爷!躲开啊!”赛买提吓得破了音,一屁股坐地上。
贺星洲连眼皮都没眨。
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攥住马嚼子连接处的铁环。
胳膊上青筋暴突,吃过变异老参的怪力轰然爆发。
往下狠命一扯。
“砰”的一声闷响。
千斤重的马前蹄生生被扯回地面,砸碎了一大片冰壳。
贺星洲左手揪住马鬃,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黑马疯了似的扭腰、扬蹄、尥蹶子。
贺星洲双腿像铁钳子一样死死夹住马腹,右手把缰绳往死里一勒。
“叫个屁。”
他抬起巴掌,照着马脖子侧面狠狠拍下。
力道震得马骨头咔咔响。黑马哀鸣一声,四蹄发软,瞬间服帖了。
阿依慕嘴巴微张,手里的皮鞭差点掉进雪泥里。
“去,把你那什么红马牵出来。”贺星洲居高临下看着她,马喘着粗气。
“老子今儿教教你,什么叫骑马。”
阿依慕脸颊瞬间涨红,咬着牙跳上一匹枣红马。
“驾!”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农场大门,一头扎进苍茫雪原。
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剌肉。
马蹄掀起的雪块子劈头盖脸砸过来,打在眼皮上生疼。
贺星洲身体贴着马背,耳边全是狂风的尖啸和马肺里拉风箱的喘息声。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冬牧场。
大群变异尾巴羊正撅着屁股刨雪找草根。
突然,羊群炸窝了。
“咩——”
惨叫声撕裂冷空气,羊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白色的雪丘后头,猛地窜出一道灰白带黑斑的影子。
雪豹。
这畜生饿急眼了,体型比寻常豹子大一圈。
它一个纵跃扑倒一头肥羊,爪子死死扒住羊脖子,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阿依慕在后头十几米。
她看见那只雪豹,急得手忙脚乱去摸背上的牛角弓。
“遭了……我的大灰羊!你停下!”
她拉弓的手冻得发抖,马背颠簸,距离又远,箭尖晃来晃去根本瞄不住。
贺星洲没减速。
黑马王像一道黑色闪电,直冲过去。
他左手松开缰绳,往右侧马鞍底下的皮套里一摸。
一把改装过的军用复合弓落进掌心。
这把弓拉力恐怖,普通人双脚蹬着都拉不开。
贺星洲单臂发力。
弓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纯钢滑轮疯转。
他连眼睛都没眯,根本没做闭眼瞄准的动作。
凭着肌肉记忆和变异后的听觉,指尖一松。
“嗡——!”
破空声在雪原上炸响。
纯钢箭头撕裂空气,拉出一道残影。
扑哧。
血花在白雪上成片炸开,冒着热气。
那头雪豹刚咬穿羊皮,直接被钢箭从侧脑干贯穿。
强大的动能带着它的尸体飞出两米多远。
“咚”地一声,死死钉在冻硬的土丘上。
豹子尾巴抽搐了两下,咽了气。
羊群咩咩叫着散开,留下一地凌乱带血的蹄印。
阿依慕的枣红马急停。
马蹄打滑,差点把她从马鞍上掀下去。
她连滚带爬跳进没过脚踝的雪窝里,跌跌撞撞跑到死去的雪豹跟前。
手指摸上那支带血的钢箭。
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震颤,震得她指肚发麻。
一箭贯脑。
在狂奔的马背上。看都不看。
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阿依慕脑子里像揣了面鼓,咚咚狂跳,喉咙发干。
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见过的巴图鲁少说也有几十个。
但跟眼前这个男人比,那些人全成了软脚虾。
马蹄声哒哒靠近。
黑马王在阿依慕身边停住,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
阿依慕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滑动。
她双膝一软,“扑通”单膝跪在雪地里。
冰渣子透过裤管扎着膝盖,她跟没知觉似的。
两只手托着那条黑皮鞭,举过头顶。
“我……我阿依慕,瞎了眼。”
她声音发颤,带着维吾尔族姑娘特有的卷舌音,咬字有点磕巴。
“你才是……草原上真正的狼王。这鞭子,以后归你管。”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双黑色军靴,脸颊烫得能摊鸡蛋。
贺星洲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总算把耳朵上那根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烟,烟雾被风吹散。
“留着你自己抽马吧。老子不用这玩意儿。”
他手腕一翻,把复合弓挂回马鞍。
接着身子往下一倾。
长臂一伸,大手直接抓住阿依慕的后衣领。
像拎小奶猫一样,一把将她硬生生扯上了马背。
“啊!”
阿依慕惊呼一声,身子在半空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撞进贺星洲怀里。
男人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味和烈酒味的气息,瞬间把她包裹。
后背贴着那堵火热坚硬的胸膛。
阿依慕感觉整个人都僵了,双手无处安放,连气都不会喘。
“坐稳了。”
贺星洲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抖开缰绳。
“再跑两圈,回去喝羊肉汤。”
他大笑出声,笑声透着肆意妄为的狂野。
黑马王嘶鸣一声,再次扬蹄冲进白茫茫的雪原深处。
“哎!老板……不是,贺爷!”
赛买提骑着头灰骡子,在后头老远的地方拼命招手。
破锣嗓子喊得直岔气,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慢点骑!那丫头……那丫头可是牧区头人最疼的宝贝闺女!你别把人给……给拐跑了啊!头人手里有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