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月跑得直喘粗气,手里的图纸拍在石桌上。
图纸边缘被捏得发皱,沾了点泥水,上头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履带结构。
“哥,你瞅瞅!”她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指甲盖戳在图纸中心。
“楚老头按你弄回来的苏联车床,连夜改的图纸,重型联合收割机的底盘!”
她喘匀了气,小脸皱成一团,嗓门拔高。
“东西是好东西,可咱农场谁能看懂?老周他们拔枪杀人在行,大字都不识一筐!”
风卷着几片雪花落在桌面上,瞬间化成水渍,把铅笔印子洇开一团黑。
贺星月急得直跺脚,火红的狐狸皮大衣跟着乱颤,毛领子直扫下巴。
“你去外头看看,赛买提车队那些司机的娃娃,还有老兵家的小崽子,这会儿还在泥地里抠牛粪玩呢!”
她抢过贺星洲手边的热茶,咕咚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拿手扇着风。
“王胖子他侄子,昨天把一个报废的火花塞当糖豆塞嘴里,差点没噎死!”
贺星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茶缸磕回桌面。
“咱赚了钱,总不能以后弄回几百台军工重卡,让一群文盲去开吧?那不成了猴子开坦克,抓瞎嘛!”
贺星洲没插话。
他靠在太师椅上,两根手指夹着大前门,橘红的烟火明灭。
这丫头说到点子上了。
重工业版图要扩大,光靠蛮力和系统不够,得有人才。文盲撑不起一个跨国寡头帝国。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按进烟灰缸,碾碎火星,手指头上沾了点灰。
“老周。”贺星洲偏过头,冲院门口喊了一声。
周卫国瘸着一条腿跨进门槛,独眼透着股生猛的杀气,手里还攥着个擦枪用的破布。
“去我屋里,床底下,把那两个装化肥的编织袋拎出来。”贺星洲嗓音发沉,透着股不容置疑。
不多时,周卫国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脏麻袋,扔在石桌脚边。
“哐当。”
里头的重物砸得青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小圈灰土。
贺星洲弯腰,手指抠住扎口的麻绳,用力一扯。
刺啦。
麻绳断裂,袋子口敞开。
浓烈的廉价油墨味混着陈年樟脑丸的气味,瞬间在冷空气里散开,呛得人直揉鼻子。
一沓沓用牛皮纸腰封捆着的美元和苏联卢布,像倒垃圾一样滚落出来。
堆了小半个石桌。
苏婉清刚把掉在地上的算盘捡起来,眼珠子定住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绊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两晃,赶紧扶住门框。
阿依慕更是张大嘴巴,手里那根刚分到的小黄鱼“啪嗒”掉在青砖上,磕出个豁口。
“这、这……”苏婉清结巴了,伸手去摸那些绿油油的票子。
“美元现钞?怎么全是连号的?这得有上百万吧!”
她手指哆嗦着摸过纸币表面凹凸不平的印花,指甲盖都因为激动泛出惨白。
没等她们缓过神。
贺星洲右手伸进军大衣宽大的内兜,意念在神农空间里一闪。
一块刚从静止仓库高频电炉里脱模、带着沉甸甸分量的金砖,落进掌心。
金属的冷硬触感硌着指腹,边缘甚至还有点没打磨光滑的毛刺。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这块金砖拍在钞票堆最顶上。
“砰!”
足足十二点五公斤的纯金。
直接把底下的一摞卢布压得变了形,石桌的边缘甚至裂开一条细纹。
这声响,比铁锤砸在心窝子上还带劲。
那黄澄澄、带着粗糙质感的刺目光芒,直勾勾扎进院子里几个女人的眼窝。
金砖正面三个深陷的阿拉伯数字“999”,嚣张得没边。
“咕咚。”阿依慕咽口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得突兀。
叶莲娜手里的药碾子滚落到地上,砸在她鹿皮靴面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嘴里念叨着俄国脏话。
贺星洲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后背抵着太师椅。
“钱,有的是。”
他视线扫过这群被金光震住的女人,语气张狂,“盖学校!盖西北占地最广、设备最硬的子弟学校!”
苏婉清最先回魂。
这资本家大小姐骨子里的算账基因动了。
她一把拽过账本,拔下钢笔帽,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急响。
“红砖去市拖拉机厂拉,拿两台发电机换,能换十万块砖……不对,十万不够,得要三十万。”
她咬着下唇,脑子转得飞快,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水泥得去省建材局走关系,不用批条,拿外汇券砸,他们局长指定半夜亲自给咱们送货!”
“教材我来办!”叶莲娜一拍胸脯,大衣的貂皮毛直晃荡。
“瓦西里那边认识莫斯科大学的教授,我让他把最新的俄语课本、重工业物理图纸全弄来!”
她蓝眼睛里透着兴奋,用蹩脚的中文成语瞎显摆。
“咱们自己教,教出来的学生直接就能上流水线造坦克,这叫那个什么……拔起萝卜带出泥!”
这句乱用的俗语让苏婉清扑哧一声乐了,手里的钢笔划偏了一道。
阿依慕不甘示弱,一步跨过去,踩在那块掉在地上的小黄鱼上。
“我教他们骑马!射箭!”
她激动地挥舞着黑牛皮鞭,鞭梢“啪”地抽在木头柱子上,留下一道白印。
“汉人的娃娃不能成软蛋,下盘不稳以后怎么扛沙袋?谁敢逃课我抽烂他的屁股!”
卓玛听不懂太复杂的计划。
但她看着大家热火朝天的样子,举起老骨笛,吹了个欢快的上挑音符。
意思是连山里的野兽,她也能叫来给建学校的工人驮木头,帮着干苦力。
贺星洲看着眼前这四个女人。
没有市井小说里那些拈酸吃醋的破事。
没谁盯着谁的衣服首饰看,也没谁阴阳怪气地争宠抢风头。
在贺家这块地盘上,资源溢出。
这些女人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把他的命令落地,怎么把贺家的版图往外扩。
帮着管账,帮着打通跨国线,帮着驯服兵源。
这才是上位者该享受的待遇。
他不需要金丝雀,他要的是能咬人的狼,和能下金蛋的印钞机。
贺星月抓着那块十二斤重的金砖,双手直往下沉,累得脸发红。
“哥,硬件好办,咱们有钱。”她把金砖放回桌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可是老师呢?那些市里的小学教书匠,可教不懂苏联的理化图纸。”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头皮屑掉落了几片在狐狸皮领子上。
“楚老头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几百号学生啊。”
苏婉清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头也蹙了起来,算盘声戛然而止。
贺星洲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咔哒。”打火机的蓝火苗凑近,烟草点燃。
他吐出一口白雾,眯着眼看向南边的天空。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狩猎前才有的冷芒。
缺老师?
这年头缺穿的缺吃的,唯独不缺那些被下放、被打倒、踩在泥地里翻不了身的顶尖人才。
只要有足够的白面馒头、暖和的猪肉炖粉条,外加一层护身符。
那些搞导弹的、搞机床的泰斗,还不是一捞一大把。
“老周。”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石桌。
周卫国立刻上前一步,身板挺得笔直,仅剩的左手贴紧裤缝,“老板吩咐。”
“去告诉赛买提,把车队里三十辆乌拉尔重卡的油箱,全给我加满。”
贺星洲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嘴角挑起个野蛮的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匪气。
“明天带上几百扇变异猪肉,几十麻袋细白面。去省城的干校和劳改农场转转。”
苏婉清一愣,账本差点掉地上,“去那干嘛?”
“去抢人。”
贺星洲把烟头随手弹进雪窝里,呲啦一声冒起白烟,积雪融出一个黑窟窿。
“谁能教理化,谁能画图纸,别管他戴什么帽子,别管是不是牛鬼蛇神。”
他猛地站起身,军靴踩得地上的冰壳子碎裂,嗓音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狂妄。
“用麻袋套,用肉夹。哪怕是绑,也得把那些国宝级的脑袋,全给老子弄回阿勒泰来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