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黑松林,像野兽在嘶嚎。
零下三十五度的西伯利亚。呼出的气,在羊皮袄的毛领上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周卫国趴在雪窝子里。
他抬手敲了敲钢盔,一把拉下笨重的苏制夜视仪。
镜片泛起幽绿的光。
五十米开外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
十几个穿着脏皮大衣的俄国光头党,正围着火堆啃鹿腿。
火堆后头,是用厚帆布盖着的雪橇车。底下压着的,是贺星洲刚被截走的那批重型机床。
贺星洲蹲在一棵粗壮的红松后。
他吐掉嘴里嚼烂的松针,军靴踩碎了一块冰壳子。
“子弹别留。”
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
周卫国举起右手,猛地劈下。
十名铁血老兵同时拉动波波沙冲锋枪的枪栓。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打。”
火舌瞬间撕裂了黑松林的暗夜。
哒哒哒哒!
七十一发的弹鼓,像暴雨一样倾泻。
篝火旁的光头党还没反应过来。
拿着伏特加酒瓶的壮汉,胸口瞬间爆开七八个血洞。
肉块连着碎骨头飞溅进火堆里,砸得火星子乱窜。
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完全是火力碾压。
三分钟后,枪声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烤焦的皮肉味。
贺星洲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走出去。
雪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冒着热气。
一个还没断气的土匪满脸是血,手哆嗦着去摸腰间的托卡列夫手枪。
周卫国走上前,皮靴狠狠踩在那只手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
他没废话,枪口抵住那人的后脑勺,扣动扳机。
彻底清静了。
贺星洲走到雪橇车前。
他一把掀开冻硬的厚帆布,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苏制军工机床。
他脱下皮手套,温热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铁皮。
意念在空间内轰然砸下。
几吨重的钢铁巨兽瞬间凭空消失。
原地只剩下几道深深的雪橇印子。
贺星洲搓了搓手,重新戴上手套。
“撤。回阿勒泰。”
……
三天后。阿勒泰边境货运站。
狂风卷着煤渣子满天飞。
火车进站的刺耳刹车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白色的高压蒸汽喷起十几米高。
王胖子裹着狗皮大衣,站在月台上。
大冷的天,他脑门上全是汗,拿袖子直抹。
“贺爷,装不下了。真装不下了。”
王胖子指着货场。
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用防雨布盖着的庞然大物。
苏制重型拖拉机、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军工级车床。
每一台都重达数吨。
全是娜塔莎那趟专列源源不断拉回来的硬通货。
“这批铁疙瘩,边疆这几个县城根本吃不下。”
王胖子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得拉到内地去。陕省、川省的那些大三线重工业厂,做梦都想要这些宝贝。一倒手,利润能翻几十倍。”
贺星洲划了根火柴,点着嘴里的大前门。
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
“那就运。”
王胖子苦了脸,双手一摊。
“拿啥运啊?火车皮到不了那些山沟沟。得要重卡。”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还得要能在死亡风雪线上跑长途的硬茬子司机。一般人进去,连人带车都得冻成冰棍。”
贺星洲吐出一口青烟。
“人找着了吗。”
“找着一个。”
王胖子压低声音。
“维族的一个老家伙,叫赛买提。以前在戈壁滩上跑车,号称闭着眼都能认出风向。”
“但是……”
贺星洲撇了他一眼。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
“两年前跑车,遇上马匪。右腿膝盖骨被打碎了。”
“现在就是个废人,天天在清真寺墙根底下要饭喝散酒。”
“带过来。”贺星洲把烟头扔进雪地,一脚踩灭。
半小时后。
贺家后院的平房里。
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发出劈啪的响声。
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混着发馊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两个手下架着一个男人走进来,松手扔在地上。
赛买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羊皮袄。
头发乱得像一团毡子,胡子上还沾着黄色的酒垢。
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根废木头一样拖在地上。
“王老板。”
赛买提抬起眼皮,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一样粗糙。
“我腿废了。方向盘都摸不了,你找我干啥?”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我有三十辆车。缺个带头的。”
赛买提愣了一下。
接着,他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干笑。
笑得弓起腰,咳出一口浓痰,吐在炭盆里。
滋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
“三十辆?”
他拍了拍自己那条软绵绵的右腿。
“老板,我连离合器都踩不下去。你让我带头?把你的车全开进冰窟窿里吗?”
贺星洲没理他。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一碗五十度的红星二锅头。
手腕一翻,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拇指挑开橡胶塞。
三滴粘稠透明的液体,落进酒碗里。
高浓度灵泉水。
酒液表面瞬间泛起一层微光。
贺星洲把碗推到桌沿。
“喝了它。再说话。”
赛买提盯着那碗酒。
喉结滚了滚。有酒不喝是傻子。
他双手撑着地爬过去,脏兮兮的黑手端起瓷碗。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到底。
“当啷!”
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赛买提突然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眼珠子瞬间充血。
火。
像是一团岩浆顺着喉管直接砸进了胃里。
紧接着,右腿膝盖传来一阵剧烈的瘙痒。
“啊——!”
赛买提惨叫出声,整个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翻滚。
他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直接咬出了血。
骨头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碎裂的膝盖骨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重新拼凑。
断裂的筋脉疯狂蠕动。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破羊皮袄。
泥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足足十分钟。
屋里只有赛买提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盆的噼啪声。
疼痛退去。
赛买提躺在地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贺星洲一脚踢过去一把长条板凳。
板凳脚撞在赛买提身前。
“站起来。”
赛买提脑子里发懵。
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板凳边缘。
双臂一用力。
右脚踩在结实的青砖地面上。
他本能地闭上眼,等待着那股熟悉的钻心剧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厚实、充满力量的支撑感。
赛买提猛地睁开眼。
他松开板凳,右腿独自站立。
膝盖完好如初。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稳如泰山。
赛买提浑身剧烈地发起抖来。
他双手摸着自己的膝盖,粗糙的手指一遍遍确认着骨头。
老泪瞬间冲刷掉脸上的泥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猛地转过身。
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赛买提额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老板。这条命,是你的了。”
贺星洲站起身,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跟我出来。”
后院连着一个巨大的露天仓库。
风雪在半空中打着旋。
贺星洲走到一排巨大的防雨帆布前。
他抓住粗麻绳,用力一扯。
哗啦。
厚重的帆布滑落。
墨绿色的车漆,在漫天飞雪中泛着金属光泽。
一人多高的越野轮胎、粗犷的钢制保险杠、庞大的车头。
三十辆崭新的苏制“乌拉尔”重型卡车,整齐划一地排成钢铁长龙。
像是一群陷入沉睡的远古凶兽。
赛买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手掌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车门。
“乌拉尔……全是新车。”
赛买提的声音抖成了一团。
贺星洲大步走过去。
手探进大衣内侧,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一把抓过赛买提粗糙的大手。
“啪。”
沉甸甸的手枪,重重拍在赛买提的掌心。
金属的冷硬触感,让赛买提浑身一震。
“从今天起,你就是车队大队长。”
贺星洲指着那三十头钢铁巨兽。
“给我把这批铁疙瘩,拉到内地去变现!”
赛买提死死攥着手枪,指节泛白。
他一咬牙,猛地拉开打头那辆乌拉尔的车门,翻身爬进驾驶室。
反手重重甩上车门。
钥匙插进点火孔,狠狠拧到底。
轰!
三十辆卡车里的司机同时动作。
三十台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在同一秒钟怒吼着苏醒。
浓黑的尾气冲天而起,撕裂了风雪。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彻底震动了这座沉寂的边疆小城。